巨大的谜团和更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源自本能的好奇心,混合着对自身存在根基的质疑,疯狂地滋长起来。他的过去是一片谎言吗?那些温暖的、平凡的童年记忆,难道只是覆盖在深渊之上的一层薄纱?
他必须知道真相。
购买它?不可能。九千八百万是天文数字。那么……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连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幽灵港”的安防系统是出了名的严密而残酷,据说试图在这里盗窃的家伙,最好的下场也是变成植物人,意识永远迷失在数据的乱流里。
但他还有选择吗?放任这段记忆留在这里,被某个不知名的、可能心怀叵测的买家买走?或者更糟,被它的“保管者”重新收回?他不能。
阿衍退出“幽灵港”,摘下神经连接头盔,在昏暗的房间里大口喘着气。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打开一个加密的通讯频道,输入了一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再联系的代号——“暗流”。
“暗流”是一个传奇,或者说,一个传说。游走在法律与秩序的边缘,专接那些涉及深层数据、官方机密乃至意识本身的“脏活”。找到他很难,请他出手的代价更高,但他是唯一被传闻成功从“幽灵港”核心数据库里“借”过东西的人。
通讯在尝试了数十次后终于接通,那边没有影像,只有一个经过严重处理的、毫无起伏的电子音:“说。”
“我需要从‘幽灵港’取一件东西。”阿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段记忆,编号ZERO-73。”
那边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嘶嘶声。“知道规矩吗?”
小主,
“预付50%,事成后付清剩余50%。外加……我的全部记忆库作为抵押。”阿衍吐出这句话,感觉喉咙干涩。如果失败,或者“暗流”违约,他将失去所有记忆,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空壳。
“抵押品确认。目标编号ZERO-73……接入检索……”短暂的停顿后,电子音再次响起,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似乎是惊讶的波动,“目标关联‘第七协议’?报价需要调整。预付80%,并且,我需要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和与这段记忆的关联。”
阿衍的心沉了下去。连“暗流”都如此忌惮。“第七协议”到底是什么?他提供了自己的公民ID和生物信息验证。
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久到阿衍以为连接已经中断。
“暗流”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那冰冷的电子音里似乎掺杂了一丝……凝重?“你的抵押品,不值这个风险。撤销委托吧,年轻人。有些真相,不知道才能活得长久。”
“我必须知道!”阿衍几乎是低吼出来,“那是我的记忆!我甚至不记得它存在过!你明白吗?”
通讯那头沉默了。良久,电子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质感:“……三天后。准备好支付点。计划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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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阿衍像是在油锅里煎烤。他按照“暗流”的指示,准备了一系列极其复杂的加密工具和跳转路径,几乎花光了他账户里所有的流动信用点。他反复演练着每一个步骤,神经紧绷到了极致。恐惧和期待像两条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行动的时刻到了。
再次潜入“幽灵港”,感觉完全不同了。以往这里只是一个交易市场,此刻却仿佛变成了龙潭虎穴,每一道流动的数据都可能是陷阱,每一个虚拟形象都可能是哨兵。他按照“暗流”给的路线,在庞大而混乱的数据迷宫中穿梭,避开那些闪烁着不祥光芒的巡逻算法。
“左转,进入第三冗余信道……保持同步率在92%以上……注意墙角的标记,那是暗哨的识别码,绕过去……”“暗流”的指令冷静地在他耳边响起。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他能感觉到周围数据壁垒的厚度和强度,远超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区域。这里已经是“幽灵港”的核心禁区。
终于,他们抵达了目标区域。那是一个独立的、被多重加密力场笼罩的数据节点。节点中心,正是那个装着暗银色记忆光团的特殊容器。
“就是它。力场破解需要时间,最多只有127秒。一旦我开始,就会触发 silent alarm (静默警报)。拿到东西,立刻按原路返回,不要有任何犹豫!”“暗流”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紧绷。
“明白。”
无形的交锋在数据层面激烈展开。阿衍能看到容器周围的加密力场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样剧烈波动起来,复杂的几何纹路明灭不定。“暗流”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爆破。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九十秒……一百秒……一百一十秒……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力场消失了!
阿衍毫不犹豫,虚拟的手臂猛地探入,一把抓住了那个冰冷的合金容器。在指尖触碰到容器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的战栗感顺着数据流直接轰击在他的意识核心!
几乎在同一时刻,刺耳的、非人的警报声撕裂了“幽灵港”的虚拟空间!红色的警告标识疯狂闪烁!
“走!”“暗流”厉声喝道。
阿衍转身,沿着来路发足狂奔。身后的数据通道开始扭曲、变形,仿佛有无形的巨兽在追赶,要将他吞噬。他能感觉到追踪算法的冰冷触角几乎要擦到他的后背。
“跳!现在!坐标我发给你了!”
一个突然出现的、极不稳定的数据裂缝出现在前方。阿衍想也没想,纵身跃入。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无数的色彩和声音碎片像爆炸一样冲击着他的感官。他死死抱住怀里的容器,那冰冷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他猛地从虚拟连接中弹了出来,重重摔在沉浸椅冰冷的地面上。
“呕——”剧烈的恶心感让他干呕起来,头痛欲裂,像是被硬物狠狠敲打过。
但他成功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颤抖着举起手。那个老旧的、带着划痕的合金容器,已经通过物理接口,连接在了他个人的、高度加密的离线阅读设备上。暗银色的记忆光团在里面缓缓脉动,像一只沉睡的野兽。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但他知道,某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