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象兵!无数的战象!百越那些蛮子……他们不知从哪个深山老林里驱赶来数百头……不,可能上千头巨象!那些畜生……披挂着用古怪藤蔓编织的厚甲,上面还镶嵌着野兽的骨头和牙齿,我们的弩箭射上去,大多只能留下个白点,就被弹开……”
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它们……它们冲过来的时候,地动山摇,林子里的鸟雀惊飞得遮天蔽日。我们的营寨栅栏,在它们面前就像孩童的玩具,一脚就踩得粉碎!将士们结阵……长戟方阵,曾经挡住过匈奴铁骑的方阵……可在那巨象面前,就像……就像麦草一样被轻易踏平!”
他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马!我们的战马全惊了!不听号令,四处乱冲,把阵型都撞散了!屠睢将军……将军他亲自带着亲卫队,想冲上去砍象腿,斩象鼻……可……可有一头格外雄壮、象牙上涂着诡异彩纹的头象,背上驮着一个戴着高高羽毛头冠、脸上画满油彩的巫师……它……它鼻子一甩就扫飞了七八个弟兄,然后……然后抬起前腿,就那么……那么一脚……”
信使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仿佛那一幕就发生在眼前:
“将军……连人带马……就被……就被踩进了泥沼里……只剩下……一滩……肉泥……尸骨无存啊!!”
说到最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地上,发出野兽般的哀嚎,肩膀剧烈耸动。
象踏屠睢!尸骨无存!
满朝文武,无论文臣武将,此刻皆面色惨白。一些年轻的官员甚至忍不住胃部翻涌,强行压抑着干呕的冲动。即便是王贲、蒙毅这等久经沙场的老将,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他们能想象箭矢如雨、刀剑铿锵的战场,也能理解骑兵冲阵、步兵绞杀的惨烈,但这种被庞大蛮力彻底碾压、摧毁的作战方式,超出了他们以往的认知,带来了一种原始的、令人战栗的恐惧。大秦锐士,横扫六合,北驱匈奴,何等威风凛凛,竟在南方那瘴疠弥漫之地,以如此惨烈和屈辱的方式,折损一员大将,葬送数十万精锐!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比之前的哗然更令人窒息。
良久,丞相李斯深吸一口气,率先出列。他面色凝重如铁,眉头紧锁,声音虽竭力保持沉稳,却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南疆之地,山高林密,河流纵横,气候湿热,瘴疠横行。百越诸部散居其间,熟悉地形,神出鬼没。如今更驱策如此凶兽,实乃我军前所未遇之强敌。屠睢将军乃国之柱石,尚且……尚且力战殉国。臣……臣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不如令大军后撤,固守已夺取之要地,倚仗长江天堑,严密布防。待日后……待我大秦国力更盛,储备充足,详察敌情,再图南征,方为万全之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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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附议!”立刻有数名文官出列附和,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李相所言极是!南征耗费钱粮无数,民力已疲。且士卒多来自北地,不服水土,染瘴疠之疾而亡者,恐不比战损者少!此非战之罪,实乃天时、地利、皆不在我!强行再战,只恐……只恐损兵折将,动摇国本啊!”
主张稳妥防守、暂缓进军的声音,伴随着对未知凶兽和恶劣环境的恐惧,一时在朝堂上占据了上风。
然而,武将队列中,却是人人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耻辱!这是彻头彻尾的耻辱!王贲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死死盯着那伏地痛哭的信使,胸膛剧烈起伏,若非身处这庄严肃穆的朝堂,他几乎要怒吼着请战,誓要为同袍雪耻!
就在这凝重、压抑、争论将起未起的僵持之际,一个清亮、尚且带着几分童稚,却异常冷静、坚定如铁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平衡:
“父皇!儿臣愿往!”
刷!
所有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聚焦!说话之人,正是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那个身量尚不及成年人腰高,身着玄色侯爵袍服的小小身影——嬴昭!
他缓缓步出队列,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如同山崖上迎风而立的小松。袍服显得有些宽大,却更衬得他面容如玉,眼神锐利如出鞘的短剑,那里面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怯懦或迷茫,只有与年龄截然不符的沉稳与决绝。
“百越蛮夷,倚仗凶兽之力、瘴疠之险,杀我大将,屠我士卒,此仇不共戴天!若就此退缩,龟缩江北,我大秦赫赫军威何存?阵亡将士的英灵何以得安?六国遗孽、四方蛮夷,又将如何看我大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