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股代表着归附与秩序的声浪并未能持续压制住所有的杂音。
一个粗犷、沙哑、带着毫不掩饰讥讽与挑衅意味的冷笑声,如同夜枭啼鸣,突兀地炸响。
硬生生将热烈的气氛撕开了一道口子。
“呵呵呵,说得倒是比山林里最会唱歌的山雀叫得还要好听动听!”
人群如同被利刃劈开的潮水,带着几分畏惧和看热闹的心态,迅速向两侧分开。
只见一个身材极其魁梧、壮硕得如同人立而起的巨熊般的壮汉。
带着十几名眼神凶狠、气息彪悍、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亲随,龙行虎步,旁若无人地走了出来。
他身披一件完整的、斑斓猛虎皮制成的袄子。
虎头狰狞地搭在肩头。
脖子上挂着一圈由不同猛兽最尖锐獠牙串成的恐怖项链。
脸上涂满了代表“雄溪部落”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靛蓝色战纹。
一双铜铃大眼桀骜不驯地扫视全场。
充满了赤裸裸的侵略性与野性。
正是以勇武力蛮着称、在东南一带势力颇大的雄溪洞主——罗辰!
罗辰大步走到盟坛前。
竟连正眼都未曾看向坛上的嬴昭,仿佛将其视为无物。
他环视全场。
那破锣般的嗓子却极具穿透力和煽动性。
“黎姜大长老!我看你是真的老糊涂了!”
“眼睛和心窍,都被秦人那点甜滋滋的糖衣给彻底糊住了!”
他猛地抬起肌肉虬结的手臂。
粗壮的手指毫不客气地直指坛上端坐的嬴昭。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野兽咆哮。
“秦人狡诈阴险,翻脸无情,天下谁人不知?!”
“他们凭什么无缘无故对我们百越人这么好?!”
“什么狗屁神物?”
“我看那就是慢性的毒药!”
“吃了他们的东西,力气是涨了,可往后是不是离了他们的施舍,咱们的儿郎就得浑身无力,变成废人,任他们拿捏?!”
“还有那什么医馆?呸!”
“不过是他们收买你们这些软骨头、顺便摸清我们各部落人口底细的卑鄙伎俩!”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言辞愈发尖锐刻薄,极尽煽动之能事。
“他们这是要用软刀子,一点一点磨掉我们百越人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要废掉我们祖祖辈辈用鲜血和生命传下来的规矩和传统!”
“让我们忘了自己部落世代崇拜的图腾祖灵,去跪拜他们那冷冰冰的黑龙!”
“让我们放下手中熟悉的猎刀和保命的吹箭,去给他们当温顺的牛马,做最低贱的苦工!”
这番话如同毒刺,精准地扎中了许多原本就摇摆不定、心中充满矛盾的中立洞主内心最深的恐惧。
他们渴望紫金火云薯带来的立竿见影的力量。
也羡慕归附部落获得的稳定食物与安全保障。
但骨子里对权力丧失、传统湮灭的抗拒。
以及对未知未来的本能警惕。
让他们脸上露出了强烈的深思、挣扎与疑虑之色。
罗辰见状,心中更加得意,气焰也愈发嚣张。
声音高昂得几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
“百越之地,是我们百越人的百越!”
“是我们祖祖辈辈用血汗开辟、用生命守护的家园!”
“凭什么要让一个从北方来的、毛都没长齐的秦人娃娃,骑在我们头上指手画脚,决定我们所有人的命运?!”
“我们雄溪部落的汉子,骨头硬,膝盖更硬,绝不答应!”
“对!罗辰洞主说得才是硬道理!”
“秦人不可信!我们不能上当!”
“祖宗之法不可废!”
一些早已与雄溪部落暗中勾结、或本身就心怀鬼胎、企图乱中取利的洞主,立刻抓住机会,纷纷出声附和鼓噪。
试图将水搅浑。
坛上,王贲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铁疙瘩。
握住腰间刀柄的大手青筋暴起。
小主,
牙关紧咬,胸膛剧烈起伏。
那喷薄欲出的怒火几乎要化作实质。
恨不得立刻飞身跳下盟坛,用手中横刀将那个满口喷粪、狂妄无比的罗辰劈成两半!
蒙毅则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面上不动声色。
心中却已如同最精密的罗盘。
飞快地记下了那些在此刻跳出来出声附和陈、明显心怀异志的部落名字与首领相貌。
黎姜绝美的脸庞微微发白。
秀拳紧握。
清澈的眸子里充满了对罗辰污蔑之词的愤怒。
樱唇微启,想要立刻开口驳斥,维护嬴昭与新政的声誉。
却被嬴昭一个极其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摇头动作所制止。
嬴昭依旧如同深邃的古井,平静无波地安坐着。
仿佛罗辰那些恶毒而尖锐的指责,不过是耳边吹过的些许嘈杂山风。
他的目光甚至饶有兴致地越过了正在坛下叫嚣蹦跶的罗辰。
如同冷静的猎手。
更仔细地扫视着那些沉默的、占据多数的部落头人。
观察着他们脸上最细微的肌肉抽动、眼神闪烁。
捕捉着他们内心天平最真实的摇摆。
就在罗辰气势攀升到顶点。
自觉掌握了会场主动。
准备继续鼓动唇舌,煽动更多人联合起来反对归附之时——
“咚!咚!咚!”
盟坛外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低沉、整齐、富有韵律如战鼓擂动般的脚步声。
伴随着玄甲叶片摩擦碰撞发出的清脆而肃杀的金铁交鸣之声!
众人心中凛然,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一队队身披制式玄甲、面覆恶鬼面具、手持寒光闪闪丈二长戟的黑龙锐士。
如同从地底涌出的黑色铁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