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腹中微光燃永夜,门外兽影伺寒门

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将手掌贴得更紧实些,仿佛想穿透那层薄薄的皮肉,去触摸那个尚在混沌中孕育的生命。

“当……当真?”他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狂喜和敬畏。

得到妻子羞涩却肯定的点头后,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责任感瞬间攫住了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他猛地坐直身体,粗糙的大手紧紧攥住潘高园略显冰凉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这三个字承载了他所有贫瘠语言无法表达的巨大喜悦和决心。

“这趟活,远是远了点,工钱高!十块钱一个工,一个月不下雨,能挣三百!”

他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对未来的热切期盼,一个男人为即将成为父亲而燃起的斗志。

“三百块!够给娃扯多少好布,做多少小衣裳小被子?再攒攒,娃将来念书、娶亲……都有指望了!”

他絮絮地说着,像是在描绘一个触手可及的金色未来,又像是在给自己即将开始的漫长分离打气。

他笨拙地伸出手,想再次抚摸妻子的肚子,却又怕自己手上的粗粝硌着了那团娇嫩。

最终只是轻轻地、充满怜惜地拍了拍潘高园的手背,“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为了娃,我啥苦都能吃。”

小主,

丈夫汪细卫离家那日,潘高园倚在门框上,望着他远去。

他背着简陋铺盖卷的身影,在村口黄土路的尽头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被起伏的丘陵吞没。

一股巨大的空茫瞬间攫住了她,仿佛脚下的地都晃了晃。

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护住小腹,那里仿佛是她灵魂深处唯一未曾熄灭的灯盏。

回到屋里,她打开那个用碎花布头精心拼缝起来的小布袋——那是她悄悄积攒下的宝贝。

里面是几块洗净叠好的柔软细布,虽旧,却透着日光的洁净气息,还有一束五颜六色的棉线。

她一遍遍抚摸着这些微不足道的准备,想象着它们将来裹住那团小小温热的样子。

指尖的触感粗糙而温暖,心头的阴霾和压抑,竟奇异地被这小小的动作熨帖下去些许。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漂浮在汪家这片冷漠的水域里了。

晚饭照例是在那张小小的四方桌上,桌角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堂屋一角的昏暗。

公公婆婆默然占据靠墙的那一方,细月端着碗坐在下首。

潘高园刚端起碗,汪细能已经像只敏捷而无声的猫,抢先一步,几乎是贴着潘高园坐到了她平日挨着细月的位置上。

那张年轻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黏稠的东西,直直地落在潘高园身上。

潘高园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冷的石头砸中,她只能端着碗,默默挤坐到小姑子汪细月旁边。

小小的木桌和长长的板凳顿时显得异常拥挤,潘高园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汪细能身体散发的热气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埋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饭粒,味同嚼蜡。

昏黄的灯光下,公公婆婆仿佛两尊泥塑木雕,眼皮低垂,专注地咀嚼着碗里的食物。

对饭桌上这微妙而令人不适的座次变动,视若无睹。

他们的沉默,像一层厚厚的、污浊的油布,严严实实地覆盖下来,闷得潘高园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