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药沸三更烬冰炭,泪灼五内焚孽灰

药柜后传来窸窣声,一个戴着老花镜、脸庞清瘦的五十多岁男人走了出来。

他便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吴大夫,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稳地扫过病人,没多问,径直坐下,伸出三根带着淡淡药香的手指,轻轻搭在潘高园纤细的手腕上。

凝神诊脉片刻,又示意她张开嘴,查看了舌苔和喉咙深处。

最后,他取出一支闪着银光的水银体温计,甩了甩,示意汪细卫帮潘高园夹在腋下。

等待的时间里,吴大夫眉头微蹙,提笔在处方笺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只有他自己才认识的药方。

在大夫的提醒下,汪细卫帮潘高园取出体温计,吴大夫对着光线看了看那逼近40度的水银柱。

他用力甩了甩,面色凝重地对汪细卫说:“高烧,风寒入里,加上忧思过甚,耗伤心血,身子太虚了!

她现在怀着孩子,西药副作用大,不好用,对胎儿有影响。我给你开两剂中药,回去好好煎服,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天两次。”

吴大夫起身,熟练地拉开中药柜的抽屉,抓药、称量、包好。

“最重要的,是让她安心静养,别再操心劳神!想办法弄点有营养的,鸡蛋、红糖水……给她补补元气。”

汪细卫双手接过那两包用旧报纸仔细包裹、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中药,如同捧着救命的仙丹。

他连连点头,像个虔诚的学生,反复确认煎药的火候和水量。

付钱时,他毫不犹豫地从怀里掏出还没有捂热的十元巨款。

这是钱左秀骂骂咧咧给他的钱,感激的给吴医生递了过去,找零看也没看就塞进口袋。

他轻轻拍了拍潘高园滚烫的手背,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你在这坐会儿,靠着桌子歇歇,别怕,我马上回来。”说完,便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医务室。

狭小的医务室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潘高园沉重的喘息。

她无力地趴在冰凉的桌面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木纹,右手紧紧攥着那两包沉甸甸的、承载着苦涩希望的草药,左手则下意识地、充满保护意味地覆盖在剧烈起伏的小腹上。

泪水,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地漫过干裂的眼睑,无声地滴落在积着薄灰的桌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这是她的丈夫啊!那个沉默如石、被生活压弯了腰、却在她病倒时爆发出惊人力量的男人!

他为了她顶撞强势的母亲,他背着她走过崎岖山路,他毫不犹豫地花掉他辛苦挣来的钱……

而她自己呢?脑海里,姐夫讪笑的嘴脸、舅舅贪婪狰狞的面孔、木匠带着烟草味的温存、小叔子汪细能那令人作呕的黏腻目光……

各个脸孔,各个场景,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面疯狂旋转、交织……

巨大的愧疚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几乎要将她残存的灵魂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