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暮色四合到星斗满天,再到窗外透出黎明前最沉郁的靛蓝,潘高园仿佛在血与火的刀山上滚了无数个来回,气若游丝,几近虚脱。
就在连潘高园母亲都眉头紧锁,准备采取非常手段时——
“哇啊——!”
一声嘹亮得几乎能刺破屋顶的啼哭,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汪家坳死寂的凌晨!
这啼哭的声音带着初临人世的愤怒与蓬勃的生命力,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霾和死亡的阴影!
“生了!生了!带把的!是个大胖小子!” 潘高园的母亲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开疲惫而欣慰的笑容。
她双手利落地剪断脐带,用浆洗过无数次的棉布块托起那个浑身沾满胎脂和血迹、兀自蹬腿哭嚎的小小生命。
“哎哟!我的大孙子!” 钱左秀猛地扑到近前,浑浊的老眼瞬间亮得惊人,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第一个就是儿子!汪家的香火稳了!她几乎想立刻冲出去,向汪家坳、向全村宣告这个天大的喜讯。
门被猛地推开,汪细卫像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和极度的紧张。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炕上那个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妻子,他呆住了!
那个头发湿漉漉地黏在惨白的脸上,眼窝深陷,嘴唇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整个人瘫软在那里,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的女人是自己的老婆?。
巨大的心疼瞬间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笨拙的哽咽。
他颤抖着手,用袖子无比轻柔地擦拭潘高园额头上冰冷的汗珠,指尖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
钱左秀沉浸在抱孙的狂喜里,难得大方地指挥着同样熬红了眼的汪细月:“细月!快!去给亲家母和你高洁姐也蒸碗红糖鸡蛋!咱家添丁,都沾沾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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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高园疲惫地睁开眼,看着母亲小心翼翼捧到眼前的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肉团。
他闭着眼,小嘴无意识地嚅动着,稀疏的胎发贴在头皮上,那眉眼……竟依稀能看到汪细卫憨厚的轮廓。
潘高园心头蓦地一软,一丝奇异的暖流悄然滋生。这就是汪细卫老了的样子吗?那自己呢?
她正胡思乱想,小家伙却仿佛不满被忽视,小嘴一瘪,爆发出更响亮的哭声。
“怕是饿了,快,给他喂奶。”母亲轻声提醒。
潘高园母亲说完,又将汪细卫从屋里赶了出去,害怕身上的寒气伤了潘高园母子俩。
潘高园有些慌乱,畏手畏脚的接过皱巴巴的孩子,学着村里村妇,笨拙地撩起衣襟,露出胀鼓鼓的乳房就想往孩子嘴里塞。
“哎哟我的傻闺女!”母亲赶紧拦住,又好气又好笑,“这一身的汗气,孩子哪能吃?得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