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近了,借着朦胧的月光,赵思德才看清,对面那个背着个鼓囊囊袋子、一身酒气、惊魂未定的家伙,不正是他苦等了一晚上、恨不得生吞活剥的钱左岸吗?!
赵思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懊悔得几乎要滴血!
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会儿! 要是自己再多忍片刻……
但他脸上瞬间堆起了虚伪的笑容,声音带着刻意的熟稔:“哎哟!是左岸叔啊!这大晚上的,咋连个亮都不打?摸着黑多危险!”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来掩饰他的情绪和激烈的心跳。
钱左岸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看清是赵思德,也松了口气。
随即又摆出那副混不吝的架势,嘴硬道:“咳!怕啥?这不有月亮照着嘛!咱山里人,走夜路家常便饭!倒是你,思德老弟……”
他挤眉弄眼,带着下流的暗示,“这黑灯瞎火的,刚从哪个相好的热被窝里钻出来啊?嘿嘿……”
赵思德强忍着捅他一刀的冲动,也打着哈哈,说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荤话。
两个心怀鬼胎的男人,在月色下的山路上,虚情假意地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告别,各自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背过身,赵思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狰狞和扭曲的恨意!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下次!下次老子一定要你的狗命!”
吃饱喝足!带上手电!就算等上一整夜,老子也要亲眼看着你掉下去!
恶毒的誓言在他心底无声地咆哮,他已经为自己的疯狂,设定了更周密、更耐心的计划。
当赵思德带着一身寒气、泥土和烟草味推开家门时,已是深夜十点过。
屋里一片死寂,只有角落里传来小女儿睡梦中不安的呓语。
油灯如豆,映着潘高洁麻木但却很漂亮的脸。
她刚把两个小的哄睡,儿子赵建礼已经上小学,他的作业照例是鬼画符,催他、打他都无济于事。
潘高洁早已放弃,只等明天老师用那根抽人贼疼的竹根教鞭来收拾他。
“弄点吃的。”赵思德黑着脸,声音沙哑地命令道,看也不看潘高洁一眼。
潘高洁没应声,默默地起身,走到冰冷的灶台前。
划亮火柴,点燃灶膛里残留的余烬,塞进几根干柴。
火光跳跃,映着她疲惫而空洞的眼睛。
她将晚上特意留下的、已经冷透的剩饭和剩菜倒进煨罐,架在灶火上。
不一会儿,屋子里弥漫开浓烈的柴火烟味、稀粥微糊的焦香和咸菜特有的气味。
她把热好的粥菜端到桌上,一言不发,转身就进了里屋,躺倒在冰凉的土炕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外间赵思德狼吞虎咽的吞咽声。
“一下午加一晚上,跑哪去了?干啥去了?”
“看他那一身泥,跟鬼打过架似的……”
“算了,问也白问。横竖不是去赌,就是去钻哪个不要脸的门了……”
这个念头一起,潘高洁心里反而涌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平静。
管他呢?反正吃亏的又不是自己家。
而且,想管也管不了不是……
她翻了个身,把薄被拉过头顶,将那令人窒息的疑问、猜测,连同男人粗重的咀嚼声,一同隔绝在冰冷的黑暗之外。
麻木,是她在这桩死水般的婚姻里,唯一学会的生存之道。
山村的夜,更深了,将所有的秘密、谋划和无声的绝望,都沉沉地包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