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层楼板刚刚浇筑完成,巨大的混凝土框架在烈日下蒸腾着水汽。
午饭或者傍晚时分,工人们卸下汗透的工装,精赤着古铜色的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晒脱了皮的脊背,三三两两蹲在简陋的凉棚下,捧着大海碗狼吞虎咽。
汗珠顺着他们黝黑的皮肤滚落,砸在尘土里,瞬间消失。
粗犷的笑话和荤素不忌的打趣在人群中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味、饭菜味和雄性荷尔蒙的气息。
负责做饭的潘高园和杨春燕,成了这“男人国”里最鲜活的点缀。
潘高园虽已为人妇,但毕竟才十八岁,面对那些赤裸的胸膛和放肆的目光,脸颊也难免飞起两朵红云,只能强作镇定,低着头麻利地打饭分菜。
而刚满十六岁的杨春燕,面皮更薄,像个受惊的小鹿,工人们稍一逗弄,她立刻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头埋进盛汤的大桶里,引得一阵哄堂大笑。
在这片粗粝的环境中,少女的羞涩反而成了最撩拨人心的风景。
在这群哄笑的男人中,高前缸显得格格不入。
他失去了往日随意开口的风格,端着碗,闷头扒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每当有工友故意对着杨春燕的方向说些露骨的玩笑,他握着筷子的手就攥得死紧,指节泛白,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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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完全把自己代入了杨春燕“守护者”的角色,厌恶那些粗鄙的调笑,更无法忍受杨春燕的目光扫过其他男人汗津津的身体,哪怕那目光里只有单纯的羞怯。
这份隐秘而炽热的单相思,在他年轻的胸膛里烧得滚烫。
心思细腻的潘高园很快察觉了高前缸的异样。
她看到小伙子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春燕,看到他对其他工人的不满,还以为是两人私下里“耍上了朋友”。
想到杨春燕是自己和丈夫带出来的黄花闺女,潘高园顿觉责任重大。
趁着洗碗的间隙,她拉着杨春燕到僻静处,低声询问:“春燕,你跟那个高前缸……是不是在谈朋友了?”
“啊?”杨春燕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只受惊的兔子,随即整张脸“腾”地红透了,连小巧的耳垂都像滴血的红玛瑙。
“园子姐!你……你胡说啥呀!我……我跟他啥都没有!”少女的羞赧和急切的否认,让潘高园明白了这只是高前缸的一厢情愿。
汪细卫对这个干活不惜力气、手脚麻利的高前缸印象不错,虽然觉得他嘴有点碎,但确实是个好苗子。
听妻子说了这事,也觉得高前缸是个踏实会过日子的好男孩,想撮合一下两人,便找了个机会,直截了当地问杨春燕的意思。
杨春燕咬着嘴唇,语气带着少女特有的骄傲和憧憬:“卫哥,我……我才不想在泥巴地里打滚一辈子,哥你别笑话我,我以后……以后想嫁个吃公家饭的人。”
她心里勾勒的是干净的白衬衫、亮堂的办公室,而不是眼前这汗水泥泞的工地和只有小学文化的莽撞青年。
得了准信,汪细卫便寻了个傍晚收工的空档,把高前缸叫到一边。
他拍拍小伙子的肩膀,斟酌着词句:“前缸啊,春燕那丫头……心气儿高着呢。她说自己还小,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心思都在学本事上。”
他没敢直接转述杨春燕看不上他的话,怕伤了小伙子的自尊。
高前缸黝黑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股傻气的倔强:“细卫哥,我……我明白了。我等她!等她长大,等她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