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主任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他透过镜片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他是供销社主任,很早就认识这个敦厚的年轻人,说看着他长大也不为过。
他印象中汪细卫就是踏实干活、钻研技术有股韧劲。
但给他最深印象的是汪细卫第一次上门时,汪细卫提着砍刀铁锤上门的那股决绝的狠劲。
他知道,这个平时看似憨厚温和的年轻人,骨子里藏着极大的血性和守护家庭的决心。
章富贵这次,是真的踩过线了,也踢到铁板了。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细卫,你的心情我懂。但你要明白,对付这种人,和在村里打架斗殴、或者你之前护着细月时那样硬碰硬,是两码事。”
“他现在披着一层官皮,代表的是乡里的权力。”
“你若是路上给他下黑手、打闷棍,甚至弄出人命,且不说后果你承担不起,就算成功了,他背后那层权力反扑过来,你一个平头百姓,拿什么扛?那是以卵击石,最蠢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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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细卫眉头紧锁,呼吸粗重,显然梅主任的话说中了他最初的一些冲动想法,但他也知道梅主任说得在理。
梅主任见状,知道他把话听进去了,便继续深入分析:“这个章富贵,我倒是知道一些。他能从一个村主任提到乡里来,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本事,或者有多硬的后台。”
“说白了,他是乡里两位主官斗法的结果。”
“乡里一把手和二把手不合,一把手为了恶心、掣肘二把手,特意把这个名声臭、能力差但够听话、够无耻的家伙提上来,放在二把手分管的领域里,专门给他使绊子、添堵的。”
他拿起桌上的烟,递给汪细卫一支,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所以,对付他,有两个法子。第一,等。等一把手到点退休,人走茶凉。届时,新上来的一把手未必容得下他,二把手更是会第一时间清算旧账,把他踢出去。这是最稳妥,但也最耗时间的法子。”
“第二,”梅主任压低了声音,身体也向前倾了倾,“如果你等不了,非得现在就办他,那也不能用黑路子。得走官面的路子,用阳谋,借力打力。”
汪细卫眼睛一亮,急忙问:“叔,怎么个借力打力?”
“他不是二把手的眼中钉吗?”梅主任弹了弹烟灰,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你想办法,让他犯点足够分量的错误,或者把他那些破事,用点巧劲,捅到二把手那边去。”
“甚至……可以想办法让事情闹得稍微大一点,让二把手有足够的理由和借口,‘顺应民意’地收拾他。这样一来,你不是在和他斗,你是在帮二把手搬走绊脚石。明白吗?”
汪细卫听得豁然开朗,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些,他重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叔!多谢您指点!不然我差点就犯了糊涂,走了歪路!”
他之前的计划确实是找信得过的兄弟,蹲点蹲到他半夜去那个婆娘的床上,堵住门揍章富贵一顿再散播他的丑事,现在想来确实鲁莽且后患无穷。
两人又在书房里低声商议了许久,探讨了一些具体操作的可行性和需要注意的细节。
汪细卫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
良久,汪细卫才起身告辞,脸上的阴郁和戾气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断。
梅主任亲自将他送到院门外,看着这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融入夜色,渐渐远去。
梅主任脸上的温和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他转身回到书房,关上门,独自站在那幅“激流勇进”的条幅下。
改革的风声越来越紧,供销社系统首当其冲,他也在为自己寻找退路。
钱,他这些年积累得差不多了,但光有钱还不够,还需要人脉、需要时机、需要一份能庇护儿子和孙子好好发展的权力。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出台灯冰冷的光。
也许……这次章富贵的事件,运作得好,不仅能帮到汪细卫,也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契机?
他需要好好谋划一下。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他沉稳而略显悠长的呼吸声。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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