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之内,一片静默。众人听罢这番曲折,无不唏嘘感叹。张三李四扼腕叹息,林娘子与小锦儿也听得眼圈发红。赵复更是心潮起伏,百感交集。想那赵匡义一脉诸帝,能令他心生好感的,唯锐意进取、力图振作的哲宗赵煦。奈何天不假年,这般有望革除积弊、重振国威的英主,竟英年早逝!继位者却是那般昏聩无能、只知舞文弄墨的赵佶!此等国运,真真是时也?命也?一股深沉的悲凉与无奈涌上心头。
“那蔡京……既为当朝宰相,抢夺神鸟……莫非是想献与当今官家?”李四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开口问道。
“献与官家?!”汉子一听,如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坐直身子,不顾伤痛奋力捶打床板,双目赤红,嘶声怒吼:“若真为社稷,为军国大事,献与官家,俺便肝脑涂地也心甘!这本就是俺寻鸟、训鸟的初衷!可恨那蔡京老贼……他……他抢夺神鸟,竟是为了……为了喂食他那豢养的番邦异兽!禽兽不如啊!”
“什么?!”赵复霍然起身,怒火直冲顶门,眼中烈焰熊熊,“竟有此事?!此乃关乎军国利器的神鸟,他蔡京敢如此糟蹋?!”
“那蔡京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只凶戾无比的巨鸟!”汉子咬牙切齿,每字都似从牙缝迸出的血珠,“唤作‘海东青’!听说是在辽国花了天价购得……此鸟暴虐成性……非活物不食,尤嗜活飞禽……如今东京城戒严,往常进城贩鸟的商贩……皆不敢入城。蔡京生怕饿坏了他的宝贝异兽……又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俺处养着不少珍禽,便派人索要……俺起初……起初也以为他是想将神鸟献于官家,便答应挑选几只……可后来……后来才探知实情!他竟是要将神鸟……投喂给那辽国凶禽!俺宁死不从……他便派人强抢!可笑啊!真是天大的笑话!先皇不惜重金、寄予厚望的神鸟……到头来……竟成了番邦恶鸟的腹中食!哈哈哈……哈哈哈哈……呜……”汉子状若癫狂,先狂笑,继以撕心裂肺的痛哭,血泪交流,悲愤欲绝。
赵复静听,只觉心如刀绞,一股难言的悲怆与愤怒在胸中激荡。他深知,煌煌青史之下,从不乏这般默默无闻却赤心为国的忠贞之士。无论是开运三年契丹铁蹄踏破汴梁时,那些奋起反抗、血染街巷的无名百姓;还是后来靖康之耻后,在河北大地前仆后继、揭竿而起的万千义民……他们或许姓名不显于庙堂,功业不着于竹帛,却正是以血肉之躯,在危亡之际,死死扛住了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
然,忠义之士多在草莽,卖国求荣之辈却高踞庙堂;舍生忘死者沉沦下僚,贪生怕死之徒却手握权柄!如此倒悬的乾坤,如此浑浊的世道,纵有万千忠魂,这般国度,又如何能得长远?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翻腾的心绪,走至榻前,目光灼灼注视悲泣的汉子,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壮士放心!神鸟之事,赵某管定了!俺华夏神鸟,当翱翔于九天之上,为国效力,岂能沦为番邦恶鸟口中之食!”
汉子闻言,如闻仙音,挣扎着滚下床榻,对赵复“咚咚咚”连磕响头,涕泪横流:“恩公!恩公大德!只要……只要能救回神鸟……俺这条残命……愿为恩公当牛做马,粉身碎骨以报!”
小主,
赵复忙扶起他,正色道:“当牛做马,太过委屈壮士一身才学!待神鸟得救,壮士当重振精神,将此神鸟血脉延续下去,使其翱翔于大宋疆土之上,传递军情,护卫山河!方不负哲宗皇帝当年殷殷厚望!”
“是!是!恩公高义,俺无以为报!唯有……唯有竭尽残生,延续神鸟血脉,以报先帝!以报恩公!”汉子激动得浑身颤抖,紧抓赵复之手,如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泪眼婆娑,望气度不凡的赵复,忍不住问:“只……不知恩公……身居何等高位?俺日后……也好……”
赵复微微一笑,目光深邃如海:“高位?赵某一介布衣罢了。不过是个……心系这片山河,不忍见忠义蒙尘、国器被辱的匹夫。待救出神鸟,再与壮士细说。”语虽不详,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之力。
得赵复郑重保证,汉子心中巨石落地,紧绷精神骤松,很快便在疲惫伤痛中沉沉睡去,呼吸渐平稳。
赵复轻退出内室,唤来在外警戒的时迁,将神鸟被抢、蔡京欲以其饲喂海东青之事,并观鸟使悲惨遭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时迁听罢,气得七窍生烟,额上青筋暴跳,低吼道:“哥哥放心!此事包在时迁身上!小弟今夜便去那蔡京老贼的乌龟壳里走一遭!定将神鸟毫发无损地带回!也叫那老贼见识见识,甚么叫‘鼓上蚤’的手段!”
赵复深知时迁本领,仍郑重叮嘱:“兄弟此去,只取回神鸟!务要悄无声息,切莫惊动府中守卫,更不可节外生枝!俺们如今身陷重围,如履薄冰,一切以全身而退为上!切记!切记!”
时迁敛怒容,目光沉静锐利,重重点头:“哥哥放心!小弟省得轻重!”话音未落,身形一晃,悄没声息窜出角门,几个起落,便消失于沉沉黑暗之中,直扑那深藏于东京繁华下的龙潭虎穴——蔡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