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汴京(五)

“是是是,” 唐茗一边点头安抚,一边将她推到墙边,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道理我们都知道,他的方案确实有些……脱离实际。但你不能当众骂人家啊……太难听了……‘新衙门’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伤了革命同志间的感情怎么办?而且他是国际代表……”

“我这是就事论事!他要是因为这个记恨了我,看不惯我,那我也看不上他!” 陈雅梗着脖子,但看着闺蜜温婉面容上难得的严肃,气势稍弱了一些。

唐茗轻轻叹了口气,像以前无数次在巴黎那样,用那双清澈而坚定的蓝眼睛望着陈雅:“阿雅,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斯内夫利特同志初心是好的,他需要我们解释清楚汴京的具体情况。”

“回去之后,” 她语气不容置疑,“语气一定不可以像之前那样!要讲道理,要讲数据,要讲眼前汴京城里最迫切的、老百姓最关心的实际困难! 明白了吗?吵架解决不了问题。”

唐茗摆出了她作为年长两月的姐姐特有的、平静却极具说服力的架子。这气场在陈雅面前总是很管用。

陈雅眨了眨还带着怒气的眼睛,看了看角落另一边低头沉默不语的斯内夫利特,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唐茗,肩膀慢慢垮了下来,嘟囔了一句:“哦……知道了……” 方才还像小狮子一样的陈雅,在唐茗面前瞬间乖巧得像只小猫,只是眼神里还有些不服气。她心里其实也明白,唐茗说得对,自己是为了汴京好,但方式……可能有点过火了。

与此同时,在会议室的另一个角落,斯内夫利特从最初的愕然中缓过神来。他没有去看角落里的陈雅和唐茗,而是直接走向了桌边一直很冷静的张振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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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振宇同志,” 斯内夫利特的声音略显沙哑,但态度诚恳,“陈雅同志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但她提到的实际困难,你是否可以更详细地向我说明?汴京究竟面临什么?”

张振宇放下手中的铅笔,直视着斯内夫利特。他的眼神既无陈雅的火爆,也无唐茗的婉转,只有纯粹属于一个战略分析家的清醒和客观:“斯内夫利特同志,欢迎您的指导。但汴京的情况,确实与欧洲城市有所不同。”

他摊开几张手绘的图表和记录,“问题主要集中三点:第一,粮荒迫在眉睫。城区储粮在围城战中被各方消耗殆尽,城郊秋粮又因战事严重欠收。我们现在掌握的存粮,按最低标准也仅供城内七十万军民维持五天。您说的配给制我们已经在实施,但‘统一管理’的架构根本来不及建立,强行推动只会造成混乱和恐慌,甚至引发哄抢或暴动。”

他指向第二个图表:“第二,军心不稳,北伐在即。我们的战士大多来自底层工农,打下汴京靠的是‘过太平日子’的朴素愿望。现在城内破败,生活艰难,如果立刻搞大规模审查和接管,会让战士觉得我们在秋后算账,或者忙于争权夺利忘了他们,极易动摇军心。北伐前线仍在催逼补给和生力军,我们内部经不起动荡。”

“第三,” 他指向地图,“敌踪未消。北洋残余势力正联络城外土匪和不满的地主武装,图谋反扑。而您的方案中,保卫组织需要大量训练有素的人员……我们现在根本抽不出人手,也没有足够时间去训练非战斗人员。当务之急是维持基层秩序稳定,恢复基本民生流通,赢得喘息时间,而非追求理论上的‘完美权力结构’。”

张振宇的分析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每一个字都敲在斯内夫利特的心上。他这才真正感受到,汴京刚刚获得的“胜利”是多么的脆弱,所谓的“城市巩固”根本不是在理想状态下进行的宏大建设,而是在废墟和刀尖上维持平衡的生存挑战。

一种混杂着震撼、惭愧和反思的情绪在斯内夫利特胸中翻涌。他的修习来自成熟的工人运动中心,习惯了城市机器和相对完备的群众组织,习惯了金陵和武汉,却忘记了真正的东方革命的起点是如此的艰难和原始。陈雅的怒斥是现实的警钟,而张振宇冷静的剖析则是冷酷的镜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