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钟离县外,最大的那片流民营地。
饿死的人,在过去七天里,显着减少了。
不是官府开仓放粮。
也不是突然有了救济。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秩序”,开始在绝望的泥沼中,顽强地冒头。
西京,靖安司。
钱贵面前摊开的,正是从大都辗转传递回来的、关于元廷枢密院值房内那一幕的详细记录。
记录来自一个潜伏极深的暗桩。
不涉及具体军情,只描述氛围与对话。
但足够了。
“果然……漠视。”
钱贵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
元廷的反应,甚至比他预料的还要迟钝和傲慢。
这固然给了“星火”喘息之机。
但也意味着,一旦“星火”真正燎原,元廷最初的镇压,可能会因为前期的轻视而变得格外疯狂和残酷。
他需要更准确的情报。
目光转向另一份刚刚译出的密文。
来自淮西钟离。
线人的描述依旧模糊,但捕捉到的细节多了些。
“……彼辈以‘朱重八’为首,聚拢青壮约三十余人。”
“常用工具:改造之刮耙、掘棍,形制粗糙,却实用。”
“营生:最初于西河湾捞取河蚌螺类;近三日,似在营地边缘辟出小块冻土,尝试堆积腐物,意图不明。”
“其人言语不多,然指令清晰,分派有据。同伙徐达、汤和等,皆听其号令。”
“营地内其余流民,对其态度渐从疑惧转为观望,偶有体弱者得其接济残羹,遂有好感。”
“暂无与周遭其他民变势力联络迹象,亦未树旗号。”
朱重八。
徐达。
汤和。
钱贵的手指在这几个名字上轻轻敲击。
都是些寻常至极的草民名字。
尤其是朱重八。
这名字在淮西一带,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将人组织起来,寻找稳定食物来源,甚至开始尝试某种原始的“种植”或“堆肥”?
这就不是寻常饥民头目能干出来的了。
尤其是“指令清晰,分派有据”这八个字。
没有受过训练的人,很难在朝不保夕的绝境中,还保持这种条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