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针的刺激和九转还魂丹强大药力的作用下,范增那急促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节奏不再那么骇人。
他灰败的脸上似乎也极其艰难地挤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气,如同回光返照。
他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仿佛在与沉重的死亡帷幕抗争,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那眼神浑浊、黯淡,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艰难地试图聚焦。
“亚父!”一直死死盯着的项羽,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到榻前,单膝重重跪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用力。
他伸出那双能扛鼎、能裂石的大手,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紧紧握住了范增那只枯瘦、冰冷得几乎没有温度的手。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哽咽,全然不见霸王的威严,只剩下一个恐惧失去至亲的孩子般的无助:“亚父!您醒了!您感觉如何?您一定要撑住!您不能丢下阿籍!不能啊!” 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赤红的眼眶中溢出,滑过他沾满尘土和焦虑的脸颊,滴落在范增干枯的手背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范增浑浊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动着,艰难地落在项羽那张年轻、焦急、布满泪痕的脸上。他那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微弱气音,似乎想说什么,却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悲悯和了然,缓缓移动,仿佛在寻找什么,扫过虞子期布满担忧的脸,最后,定格在虞瑶那张平静、专注却隐含着一丝沉重忧虑的面容上。
她缓缓站起身,转向跪在榻前、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的项羽,声音清冷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宣告命运般的沉重:
“大王,亚父他…”虞瑶的目光落在范增枯槁的脸上,带着医者的悲悯,“心血耗尽,脏腑枯竭,已是油尽灯枯之相。九转还魂丹与金针吊命,只能暂缓苦痛,维系一丝元气…天命如此,人力难为。”
她停顿了一下,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残酷的时限:“他…最多…还有三个月了。”
这清晰的宣判,如同最后的丧钟,在寂静的虞心苑中敲响。
范增浑浊的眼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望之光,在接触到虞瑶眼神的刹那,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洞悉一切的悲凉和解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吃力地动了动另一只枯瘦的手,似乎想抬起来,指向某个方向——也许是悬挂在墙角的巨大舆图,指向那决定西楚命运的荥阳,指向北方那个名叫韩信的崛起新星…
但最终,那只手只是无力地、象征性地抬了抬,便颓然垂落,如同折翼的鸟。
他所有的智慧,所有的筹谋,所有的担忧,所有对西楚、对项羽倾注的心血,都化作了这沉重得如同山岳般的一声叹息,无声地消散在虞心苑清苦而绝望的药香里。
“亚父——!!”项羽发出一声痛彻心扉、仿佛灵魂都被彻底掏空的悲吼!他将头深深埋进范增那只枯瘦冰冷的手掌中,宽阔如山的肩膀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这位力拔山兮气盖世、睥睨天下的霸王,此刻在冰冷的命运和无法挽回的失去面前,显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脆弱、无助和渺小。他像一只失去了母兽庇护的幼兽,只能在绝望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虞子期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垂首默然,巨大的悲伤笼罩着他。
虞瑶默默收拾着金针,看着软榻上油尽灯枯、气息奄奄的老人,看着那个将头深埋、肩膀剧烈耸动的、悲痛欲绝的霸王背影,心中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