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阿强注意的是他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抱怨,没有麻木,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一股不肯向极限低头的狠劲。即使累得身体摇晃,脸色苍白,他的腰杆在扛起重物的那一刻,总是下意识地挺得笔直。
这不像一个长期干粗活的人,倒像是个……落难的硬骨头。阿强眯起了眼睛,退伍军人的经历让他对人的观察更为敏锐。
终于,当最后一袋水泥被码放整齐时,杨潇几乎直接瘫软在了地上,靠着工棚的柱子,胸膛剧烈起伏,像一架破损的风箱,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滴落在尘土里,形成深色的斑点。
黑壮汉子也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带来的大水壶咕咚咕咚猛灌。
阿强走了过来,看了看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水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包,点出三张一百元的钞票,分别递给两人。
“活儿干得不错。”他言简意赅地对黑壮汉子说。
然后他看向几乎虚脱的杨潇,把钱递过去的同时,多问了一句:“叫什么?以前没在这片见过你。身手不算熟,但劲头够足。”
杨潇喘息着接过那三张沾着汗渍的钞票,真实的触感让他空洞的心底注入了一丝踏实。他抬起头,迎上阿强锐利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那个唯一的名字:“……杨潇。”
小主,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杨潇?”阿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还行。以后要是还想干这种力气活,每天早上那个点,可以去市场那边等着。我经常有活。”
这几乎是一种认可和邀请。在这片混乱的劳务市场,能得到一个靠谱工头的青睐,意味着更多的工作机会。
杨潇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想说声谢谢,却只发出了一阵沙哑的咳嗽。
阿强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小货车。那黑壮汉子也休息够了,跟着上了车。
小货车喷出一股黑烟,颠簸着开走了。
工棚外,只剩下杨潇一个人。他瘫坐在滚烫的地面上,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三张一百元钞票,又看了看自己布满水泥灰和血泡(不知何时磨出来的)的双手。
身体如同散了架般疼痛,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充实。
至少在这一刻,他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扛起了生活的重压,挣来了活下去的资本。那些纠缠他的迷雾和痛苦,在极致的疲惫面前,暂时退却了。
他休息了很久,才挣扎着爬起来,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走去。
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
负重,方能前行。这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学到的第一课。而那个名叫阿强的工头,或许会成为他这片冰冷海域中,遇到的第一块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