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攥着那个烤红薯,烫得我手心发疼,可这股疼,却像一下子钻进了我心里,把那片木木的冰,烫化了一个角,酸涩的热气直往眼睛上冲。我使劲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这大概是我今天,不,是我这十八年来,感受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一点暖乎气了。
我被人扶着手臂,爬上了拖拉机的车斗。车斗里铺着点干稻草,我就坐在稻草上。张左明也上来了,坐在我旁边,身上一股子烟味和头油味混合的味儿,熏得我有点恶心。他没跟我说话,只顾着跟开车的人大声说笑。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颠簸得厉害。我偷偷把盖头掀开一条缝,回头望。我家那低矮的土坯房越来越远,爹娘、大姐、还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使劲抹着眼睛的弟弟吴宏,都变成了小小的黑点。村子口那棵老樟树,也越来越模糊。
我知道,我离开生我养我十八年的家了,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一个只见了一面、眼神像饿狼的男人过日子。前路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敢想。手里的烤红薯,还温温的,我把它紧紧捂在胸口,好像那是唯一的倚仗。
山路崎岖,拖拉机颠簸了差不多一个钟头,终于慢了下来。蒋家村到了。鞭炮声又响起来,比我们村那阵更密更响,还夹杂着小孩的嬉闹和大人的起哄声。
车停了,有人扶我下车。脚踩在地上,有点软。透过红盖头下方,能看到不少脚,穿着各种破旧的布鞋、胶鞋。
流程都是安排好的,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我像个木偶似的,被媒人指引着做动作。周围吵吵嚷嚷的,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我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怀好意的嬉笑。拜高堂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尖利的女声,应该是我婆婆王桂花,她声音带着笑,但那笑听起来假假的,没什么温度:“好好,以后就是张家的人了,要懂事!”
夫妻对拜时,我弯腰,隔着盖头,能看到对面张左明的脚,一双崭新的解放鞋。我能闻到他身上更浓的气味。
然后就被送进了所谓的“新房”。其实就是一间土坯房,墙上刷了层白灰,还是新的,能闻到石灰水味儿。屋里摆设简单,一张木头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旧衣柜。窗户上贴了个红喜字。
外面摆酒席,喧闹声不断传进来。我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蒙着。没人给我送点吃的喝的,好像我这个人不存在一样。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我想起弟弟给的那个烤红薯,偷偷从袖子里摸出来,小心地掰了一小块,塞进盖头底下吃了。甜甜的,糯糯的,给了我一点力气。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大概是酒席散了。脚步声杂乱,有人喝醉了在胡言乱语。
终于,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股浓烈的酒气先冲了进来,然后是张左明有点摇晃的身影。他趔趄着走到桌前,吹灭了上面那盏煤油灯,只有窗户纸透进的月光,带来一点微弱的光线。
他走到床前,一把扯掉了我的红盖头。
突然的光线变化让我眯了眯眼。他就站在我面前,脸红得像猪肝,眼睛因为醉酒布满了红丝,那个饿狼似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加明显,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心里害怕,往后缩了缩。
他嘿嘿笑了两声,满嘴酒气喷在我脸上:“咋的?还害臊?”说着,就伸手来扯我的衣服。
我吓得浑身僵硬,想推开他,可手脚都不听使唤。他力气很大,把我按倒在床上。那件崭新的确良衬衫被撕扯着,扣子崩掉了一颗,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我疼得眼泪直流,死死咬住了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木板床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快要散架。
整个过程很快,他像完成一个任务,或者更像是在发泄一种野蛮的欲望。结束后,他翻到一边,没多久就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我蜷缩在床里边,身上疼,心里更疼。眼泪止不住地流,湿了枕头。月光冷冷地照进来,照着这间陌生的屋子,照着身边这个打着呼噜、散发着酒气和汗味的陌生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