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的刹那,他袖中一支精巧绝伦、机括轻响微不可闻的袖箭已被无声激发,将另一封内容完全相同的密信,“嗖”地一声轻响,精准射入西华门守将值房那扇因夜闷而未曾关严的窗棂缝隙之内。整个过程快如鬼魅,起落无声,未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直身,再次融入无边黑暗,维持着那略显跛态的步伐,敲着暗哑的竹梆,身影在错综复杂、迷宫般的街巷中几个转折,便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于此地出现。唯有胸腔内的心跳如惊鹿般狂撞,后背衣衫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悄然浸湿,但一双眸子深处,却燃烧着混合了高度紧张与初战告成的兴奋光芒,以及一如既往的冷然决绝。
“石头已投出,且看这潭死水,能溅起多大波澜!”
晨雾尚未被初阳驱散,都城察院门房当值的老吏揉着惺忪睡眼,打着长长哈欠,费力地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前石狮,一眼便瞥见了那石狮爪缝中突兀多出的一枚浑圆蜡丸。他狐疑地四顾无人,上前好奇地抠出,捏碎外层硬蜡,展开内里折叠的信纸只粗略一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白日见鬼,再也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地手捧信纸,跌跌撞撞冲向内堂御史值房。
几乎同时,西华门值房内,那位郁郁不得志的副尉被窗边落下的纸团惊醒。他狐疑地展开,看到“陈显宗”、“胡相屏风”等字眼,瞳孔猛地收缩。他攥紧信纸,脸上肌肉抽搐,怨毒与一丝快意交织。片刻后,他咬咬牙,将信揣入怀中,大步流星直奔锦衣卫衙门——他不敢私藏,但上交时,他定要“不经意”地强调这信是如何“精准”射入他的值房!
小小的蜡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开始无声扩散。
都察院深处,一位值堂御史捏着那封字迹前后迥异、内容却骇人听闻的举报信,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陈显宗借工程之便贪墨楠木,此类风声此前或偶有模糊传闻;但信中竟敢直言牵扯到当朝首辅胡相爷的寿礼……这干系实在太大了!已远远超出其所能处置的权限。他不敢有任何怠慢与擅专,立刻持信快步前往左都御史办公廨房,呈交上官定夺。
西华门副尉将信上交锦衣卫北镇抚司一名相熟的小旗官,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信如何“从天而降”,直指他的值房,暗示有人刻意为之,挑衅意味十足。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虽未公开,却在极小的范围内迅速发酵。
午时刚过,林霄在翰林院“老实”抄书,耳朵却竖得像雷达。几个相熟的胥吏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听说了吗?今儿个一大早,都察院门口竟捡到一封匿名信,告发的可是工部那位陈郎中!”
“陈显宗?那不是胡相爷跟前得用的人吗?告他什么了?”
“嘿!说出来吓死你!说他胆大包天,贪了修皇陵专用的金丝楠木!还…还拿去给胡相做了寿礼!”
“嘶……这话可真?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吗?谁敢查这个?”
“谁知道是真是假!反正都察院那边眼下好像压着没声张,但陈郎中府上刚才可是热闹得很,听说他那个管事儿的小舅子慌里慌张地骑马跑出去,脸都吓白了!”
“西华门那边也不消停,守门的赵副尉一大早被叫去锦衣卫问话了,好像也跟什么来历不明的信有关…”
林霄笔下不停,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楷书,仿佛对周遭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