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宁波府!那封他精心炮制、意图祸水南引的匿名信!陛下竟然知道了?!还是说……这仅仅是一次惯常的、毫无具体目标的敲打与试探?
“镇定!绝不能慌!不可自乱阵脚!那信用的是左手仿写,笔迹生涩扭曲,内容半虚半实,真假掺杂,且毫无实证能牵连到我!他只是在试探,是在敲山震虎,绝不能承认!甚至不能露出半分知情的神色!”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以及一丝被天子消息灵通所自然而然引动的好奇与讶异:“哦?竟有此事?臣……臣在浙东时并未听闻。臣每日行程极为固定,只在县衙档房与驿站寓所之间往返,埋首核查那几卷指定的册籍,心无旁骛,并未与闻地方事务……想必是臣离浙之后方才发生的?”他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每一处细节都严丝合缝,完美坐实了一个只知埋头公务、不通世故人情、甚至有些迂腐的书呆子形象。
朱元璋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数秒。那目光锐利如淬火的刀锋,冰冷而审视,仿佛要剥开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肌肉颤动,窥探其下所有隐藏的真实情绪。林霄努力维持着那副“茫然无知”又带着点“书生式好奇”的模样,唯有胸腔之内,心脏狂跳如擂鼓,声声撞击着耳膜,仿佛下一瞬就要破膛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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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死寂之后,皇帝才几不可察地移开目光,淡淡地、几乎听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又似只是暂且将此事按下不表,留待日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却让林霄的寒毛再次根根倒竖:
“你这升迁的速度,倒是比旁人快上不少。听说……你之前病得也挺是时候?恰好就躲过了京城里最乱、最不太平的那几天。”
来了!直接的敲打!质疑他离京的动机!
林霄立刻露出“惶恐至极”的表情,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最害怕的地方,甚至膝盖一软,身形控制不住地微晃了一下,像是惊惧得要再次跪下谢罪,声音都颤巍巍地带了明显的哭腔:“陛下明鉴!臣……臣当时确是感染了极为严重的风寒,连日高烧不退,头晕目眩,卧床难起,几乎水米难进!此情翰林学士李崇文大人、侍读学士陈大人皆可作证!臣万万不敢装病欺君,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臣……臣至今想起京城当日之惊世风波,仍觉心胆俱裂,后怕不已,夜半时常惊醒。若当时臣仍在京中,以臣之见识浅薄、胆气微弱,只怕……只怕早已惊惧而亡,化为齑粉……臣今日能侥幸安然,再度得见天颜,全赖陛下洪福庇佑,上天垂怜……”他再次极力强调自己的“病弱不堪”与“胆小如鼠”,将一切归结于侥幸和皇帝的“洪福齐天”,将自己从任何可能的“投机取巧”、“避祸趋吉”的嫌疑中彻底剥离出来。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不堪大用”、几乎下一刻就要吓破胆的模样,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那细微的表情扭曲难以分辨究竟是失望,还是暂且的放心。他并未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入追问,而是随手拿起另一份奏章,似是漫不经心地再次发问,语调平稳如同考校寻常学问:“如今回了翰林院,升了侍读,接触宫禁典籍、前朝旧档,该是更深更广了。近日……可曾再看些什么书?读史可知兴替,可有甚么新的感悟啊?”
第三个陷阱!询问读史心得,表面是考校学问深浅、见识高低,实则是窥探其心志倾向、政治立场,乃至潜在的野心!
林霄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大脑却如风车般飞速运转,刹那间翻阅过记忆中的所有史书片段与注疏。不能谈权谋机变,不能谈党争倾轧,不能谈藩镇、不能谈外戚、不能谈任何可能引人联想、触及当前敏感神经的话题!必须绝对安全,必须符合圣意,必须显得忠君爱国且毫无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