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工作,远非简单的抄录与校勘。
这一日,他负责审核“舆地门”中“江南道·镇江府”部分的一批稿件。稿件由一位名叫吴思贤的翰林编修初步整理完成,内容主要涉及镇江府历代沿革、山川形胜、名胜古迹。
表面看来,文稿引证丰富,文笔流畅,并无明显纰漏。但林霄在核对一条关于城西“蒜山”的典故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稿件中引用了《太平寰宇记》的记载:“蒜山,在城西三里,临江绝壁,相传汉末周瑜与诸葛亮于此议拒曹公,谋算于此,因名。”这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地理典故引用。然而,林霄记得自己此前在整理另一批前元文人笔记时,曾看到过一种截然不同的说法。
他立刻起身,在密集的书架间穿梭,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数月来对库藏典籍的熟悉,很快便找到了那册名为《至顺镇江志》的残本。翻至相关篇章,果然看到上面记载着:“蒜山,旧名算山,或云晋代某隐士精于算术,结庐于此,故名。其地险要,南朝时尝为屯兵之所。至唐末,始有附会周郎、诸葛事者,盖因山势临江,便于观览形势耳,然考之正史,二人未尝至镇江,此说实为后人穿凿。”
两相对照,差异立现。《太平寰宇记》成书于北宋,而《至顺镇江志》为元朝所修,后者时代更晚,且明确指出“周瑜诸葛亮蒜山定计”之说为唐末后人附会穿凿。吴思贤在整理稿件时,显然看到了这两种记载,但他却选择了传播更广、也更富戏剧性的前者,而对后者的辨正之说只字未提,甚至未加任何考辨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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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在平时,这或许只能算作学术上的疏漏或偏好不同,并非大奸大恶。但在编纂《洪武大典》这等“盛世修典、彰显文治”的重大文化工程中,这种对史料缺乏严谨考辨、甚至有意无意忽略不利于“名人效应”记载的做法,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尤其是在涉及诸葛亮这等被历代君王推崇为“忠臣楷模”的人物事迹时,更应谨慎。
林霄不动声色,继续仔细审阅吴思贤负责的其他部分稿件。
很快,他又发现了几个类似的问题:在记述某处南朝古寺时,吴思贤大肆渲染其与某位帝王(非本朝)的渊源,却略去了该寺在元末曾遭兵燹、部分建筑为前朝遗老集资重建的记载;在收录当地文人诗词时,明显偏好辞藻华丽、歌功颂德之作,而对一些反映民间疾苦、风格沉郁的诗文选择性忽略。
这些看似零散的“瑕疵”,汇聚在一起,却隐隐勾勒出这位吴编修某种趋利避害、迎合上意的学术倾向,或者说,是一种缺乏求真精神、习惯于“报喜不报忧”的思维定式。
林霄的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他想起此前偶尔听同僚闲聊,提及这位吴编修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家族与朝中某些清流官员关系密切,其本人亦以“才思敏捷、善于属文”着称,颇得孙耀宗的赏识,被视为有望在本次大典编纂中脱颖而出、进而获得升迁的“潜力股”。
“才思敏捷……善于属文……”林霄心中默念:“怕是更善于揣摩风向、粉饰太平吧。这等人物,若在太平年月,或可做个合格的词臣,但在如今这暗流涌动之际,其心性如此,将来若居要职,恐非社稷之福。小辫子+1,记下了。”
他并未立刻对稿件提出质疑,而是如同往常一样,取过自己那本厚厚的、外观与普通读书笔记无异的特制册子,翻到特定页数,用只有自己能完全理解的混合了简体字、拼音首字母和特殊符号的密写方式,简要记录了发现的问题:“镇江稿,吴思贤,蒜山典故取舍存疑,略元志辨正,或有迎合‘忠贤’叙事之嫌。另,文风偏好浮华,略民生疾苦。其人学术严谨性待察。”记录完毕,他合上册子,将其与一堆待校的书稿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这只是编纂日常中的一个微小插曲,却让林霄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即便是在这看似纯粹的文化事业中,也充满了各种微妙的人心算计与利益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