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掌柜的从怀中取出一个蜡丸,递给林霄,“这是小姐今早设法送出的,嘱咐一旦公子来问,即刻转交。”
林霄接过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小卷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上面是苏婉用密写药水留下的娟秀字迹,需要特殊方法显影。他向掌柜的要了火折子和一杯清水,小心处理後,字迹显现出来:
“霄郎勿惊,东宫事确,大势难逆。陛下哀痛,恐迁怒近臣,尤忌结党。君新晋侍读,位卑而名显,此诚危局。万勿与东宫旧属过度往来,亦不可显悲过度,恐引猜忌。当谨守翰林本职,沉潜编书,静观其变。燕王势起,然帝心难测,暂不宜沾惹。妾在宫中亦有耳目,然此刻不宜妄动,恐引火烧身。京城米价已有波动,人心浮动,君可留意。万事谨慎,盼君安好。婉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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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迫和担忧的情况下写就。苏婉的分析与林霄的判断不谋而合,甚至更为冷静和深刻。她点出了几个关键:一是朱元璋悲痛下的猜忌心理,二是林霄作为新贵的危险性,三是提醒他注意经济层面的波动,米价波动往往是社会动荡的前兆,四是再次强调远离燕王漩涡。
这封信像一盆冷水,浇熄了林霄的部分焦虑,让他更加清醒。他将纸条就着烛火烧毁,灰烬碾碎,对掌柜的道:“多谢。近日若无事,我不会再来。若有万分紧急之事,老规矩。”
“小人明白,公子放心。”
离开车马行,林霄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返回寓所。有了苏婉的信息和判断,他心中稍安,但压力并未减轻。他现在要做的,就是严格按照苏婉的建议,将自己“藏”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应天城都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与等待之中。官方没有任何正式消息发布,但太子病危的传闻却如同瘟疫般在官员和百姓中蔓延。市面上的确如苏婉所料,开始出现轻微的波动,米价有所上扬,一些敏感物资的采购量增加,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慌在无声地发酵。
翰林院的工作几乎陷入停滞。孙耀宗称病告假,数日未至。其他官员也大多无心公务,要么托病不来,要么来了也是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神色惶惶。林霄则反其道而行,他每日准时点卯,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值房里,要么认真校勘书稿,要么翻阅那些看似与世无争的经史典籍,对外界的纷扰仿佛充耳不闻。同僚偶尔试探,他也只以“天意难测,唯尽臣节”等套话敷衍过去,表现得既不过度悲伤,也不显得冷漠,一切恰到好处。
期间,他也留意到一些细微的变化。往日与东宫往来密切的几位官员,如太子洗马、赞善等,如今都深居简出,面色惨淡。而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某些勋贵或部院大佬靠拢。官场的人心向背,在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开始悄然重新洗牌。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时间来到了冬至后的第七日深夜。
林霄正秉烛夜读,忽然听到远处皇城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悠长、沉重、连绵不绝的钟声!
那是……报丧钟!只有帝后或储君薨逝,才会敲响的报丧钟!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穿透沉沉的夜幕,敲打在每一个未眠人的心上。林霄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冬夜的寒风吹入。
钟声在寂静的城中回荡,凄冷而肃杀。这意味着,太子朱标,最终还是没能熬过去。帝国的储君,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薨逝了。
林霄望着皇城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而一个充满未知、甚至血腥的新时代,即将拉开序幕。朱元璋的怒火将会如何倾泄?燕王朱棣将如何动作?皇太孙朱允炆又将被推上怎样的位置?
他仿佛已经看到,应天城上空,那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撕开了沉默的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林霄低声自语,关上了窗户,将凛冽的寒风和那象征国丧的钟声隔绝在外。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是关不住的。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按照与苏婉商议过的预案,应对这骤变的局势。
首要之事,便是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素服,等待官方的正式通告,以及随之而来的、必将席卷整个朝野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