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所言极是。”苏婉走到林霄身侧,拿起他面前空白的稿纸,“只是,此事体大,如何落笔,须得仔细斟酌。是写成农书?工书?还是地理杂记?体例如何?深浅如何把握?最重要的是……”她压低了声音,“其中有些想法,过于新奇,甚至与当下主流见解相悖,若处理不当,恐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霄握住苏婉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这正是我要与你商量的。我意,不仿《齐民要术》,不类《梦溪笔谈》,更不涉经史政论。我们就把它写成一部杂记,名为《瀛涯琐记》。”
“《瀛涯琐记》?”苏婉轻声重复,“瀛海之涯,琐碎记述……这名字起得好,谦逊、低调,不显山露水。”
“对。”林霄眼中泛起一丝属于“老六”的狡黠笑意,“作者嘛,就用个化名,叫‘南溟钓叟’如何?南海之畔一钓鱼的老头子,闲来无事,记录些道听途说、亲身经历的琐碎事情,真假难辨,权作消遣。如此一来,即便书稿流传出去,旁人也只当是野叟妄言,不会过于深究。即便有心人看出些门道,追查起来,这‘南溟钓叟’虚无缥缈,也牵连不到我们头上。”
苏婉不禁莞尔:“‘南溟钓叟’……倒是符合夫君如今在世人眼中,寄情山水、偶作渔樵的形象。只是这‘琐记’的内容,夫君打算如何取舍?”
林霄显然已深思熟虑,侃侃而谈:“首要之则,便是你刚才提醒的,‘只录实用技艺,不涉政论’。凡涉及朝局、官制、军备、勋贵、乃至对当今陛下和朝廷政策的直接评价,一概不写。我们只谈‘术’,不论‘道’。只写如何种地、如何行船、如何治病、如何营造,至于为何要这么做,背后的道理,尽量用古人言语或民间经验来解释,绝不标新立异,妄谈玄理。”
他拿起那本琼州农事笔记:“比如这红薯种植,我们就写‘尝于岭南瘴疠之地,见土人种此薯,易活耐旱,亩产颇丰,其法如下……’至于它为何高产,是否适合北地推广,一概不提,留给读者自行判断。又比如海上航行,只记录某处有暗礁、某季有飓风、某地可补给淡水,绝不议论海禁政策之利弊。”
“其次,”林霄继续道,“内容力求详实、具体,避免空泛。每一步怎么做,用什么材料,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如何解决,都要写得清清楚楚,让一个稍有经验的农夫或工匠看了,就能大致明白,甚至可以尝试。我们要做的,是提供一个切实可行的‘工具书’,而不是高深莫测的‘理论集’。”
“再者,广采博收,不拘一格。不仅记录我们已知的,更要借助商队网络,搜集各地、乃至海外的奇技巧术。无论是中原失传的古法,还是异域他乡的智慧,只要有用,皆可收录。但切记,要注明来源,或托言‘闻之海外客商’、‘见于某地古籍’,绝不宣称是自家独创。”
苏婉边听边点头,补充道:“夫君考虑得周全。妾身以为,还可将内容分门别类,虽名‘琐记’,内部亦可稍作梳理。譬如可分为‘稼穑篇’、‘百工篇’、‘舟车篇’、‘医药篇’、‘营造篇’、‘风土篇’等,每篇之下,再列细目。如此,虽内容庞杂,查阅起来也稍显方便。至于文字,不妨半文半白,力求通俗易懂,让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看个大概。”
“妙!”林霄抚掌笑道,“还是婉儿心思缜密。分类整理,便于查阅,文字通俗,利于传播。就这么办!”
夫妻二人越谈越投机,灯下的影子紧密相依。从内容框架到书写细节,从资料核实到可能的传播途径,都进行了深入的探讨。林霄负责宏观构思和大部分内容的初步撰写,他超越时代的见识确保了内容的前瞻性和实用性;苏婉则发挥其管理才能和细心特质,负责资料的整理、核对、分类,以及对文字进行润色,使其更加平实流畅,同时,她也凭借这些年管理庞大商业帝国积累的丰富见闻,提供了大量第一手的民生细节和各地物产信息。
自这一夜起,“南窗夜话,笔耕不辍”便成了涵碧园未来数年里一道固定的风景。
每当夜幕降临,处理完白日的事务,林霄便会钻进南窗书房。琉璃灯下,他铺开特制的稿纸,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停笔沉思,时而翻阅堆积如山的参考资料。窗外竹影摇曳,秋虫鸣唱,冬雪无声,春雨淅沥,夏蝉鼓噪,四季就在这笔墨流淌间悄然轮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