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天阴,你膝盖又疼了吧?让你多穿点你不听……”
“孩子们都回来了,看见没?重孙子都会跑了,比你强……”
“别催,就快了,就快了……”
家里人都默契地不去打断她,只是心里的不安,像水渍,一点点洇开。林静的父亲,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眉头锁得一天比一天紧。他私下里对林静说:“你奶奶这情况,跟我丈人走前……有点像。”
林静的公公,是去年秋天没的。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走得很快。
“爸,你说公公他……”林静心里一紧。
父亲点了点头,摸出根烟,没点,就在手里捏着,“你公公那个人,你知道,一辈子要强。病到最后,人都脱了相了,也没听他哼过一声。就是走前两天,突然就烦得很,一个劲儿地挥手,像是要赶谁走。”
林静记得这事。当时她和丈夫守在病床前,看见公公枯瘦的手在空中无力地挥动,干裂的嘴唇里挤出含糊的字眼:“走……你走……烦……”
他们以为他是疼得糊涂了,或者是在跟病魔较劲。直到公公稍微清醒点,自己喘着气说了一句:“大哥来了……坐那儿……阴魂不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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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病房里只有他们自家人。公公的大哥,那个据说年轻时游手好闲、没少欺负弟弟、后来失足掉进河里早夭的兄长,已经去世五十多年了。
“我公公……他不是最烦他那个大哥吗?”林静回忆着,“要是幻觉,不该是盼着谁来谁才出现吗?他那么孝顺,要见也该是见我公公的父母啊。”
公公的父母,也就是林静的太公太婆,去世都快三十年了。
父亲把烟塞回烟盒,叹了口气:“是啊。后来咱们不还猜么?是不是他爹妈已经……已经重新做人去了,那边就派了个闲着的、又是平辈的来接他?或者,是他爹妈派他哥来的,知道他俩不对付,让他哥来,你公公一烦,说不定就……就肯走了?”
这个猜测,带着一种民间传说式的、不合逻辑却又让人无从反驳的诡异,当时让林静凉了半截。如今,类似的场景在奶奶身上重现。
爷爷和奶奶,感情是极好的。爷爷走得早,奶奶一个人守了几十年,把孩子们拉扯大,从未有过二心。她常对着爷爷的照片说话,年节供奉,从不间断。如果真是“那边”来接引,派爷爷来,是再合理不过。可奶奶此刻的平静,和公公当时的烦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来接的人,似乎也讲究个“对症下药”?
第三天傍晚,奶奶的精神忽然好了些,能靠着枕头坐久一点,还喝了几口林静熬的小米粥。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暮霭沉下来,院子里的景物变得模糊。
她忽然对守在床边的林静父亲说:“去,把你妹妹他们都叫来,我有话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人都到齐了,挤在不算宽敞的东屋里。孩子们也被叫了进来,安静地站在大人身后。奶奶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外孙,重孙……她的眼神依旧是清亮的,甚至比病倒前还要清醒。
她开始交代后事。存款放在哪里,数目多少;哪件首饰留给哪个孙女;老家还有哪些远亲,红白喜事要走动;她走后,不必大操大办,骨灰要和爷爷的埋在一处……条理清晰,安排得当,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身后,倒像在安排一次寻常的远行。
没有人插话,屋里只有奶奶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归巢的鸟叫。
交代完最后一件小事,奶奶似乎耗尽了力气,微微喘息着,靠回枕头上。她闭上眼,休息了片刻,然后又睁开,望向堂屋的方向,嘴角牵起一个极浅的、温柔的弧度。
“你个老东西……”她轻声说,带着嗔怪,又像是松了口气,“这回……可真走了啊。”
她说完这句,眼睛慢慢合上,呼吸变得轻而绵长,像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