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识到,离开了林夙的“恶名”和铁腕,他所谓的帝王权威,在这些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和既得利益集团面前,竟是如此苍白无力。他们不怕一个讲道理的皇帝,却怕一个不按常理出牌、手握利刃的权宦。
与此同时,后宫也不让他省心。太后昨日又召见他,言语间除了关心他的子嗣问题,更是委婉地提了几位家世显赫的待选秀女,其背后的家族,无一不是新政的反对者。就连一向温婉的皇后苏静瑶,也在一次闲谈中,似是无意地提起某位勋贵之女“性情温顺,知书达理”。
前朝与后宫,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向他收紧,让他窒息。
就在景琰深陷困境,几乎一筹莫展之际,一封新的密信,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御案上。依旧是那熟悉的、略带潦草却风骨犹存的字迹,依旧带着那股淡淡的药味。
景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它。
这封信的内容,比上一封更为具体,也更为……致命。
林夙在信中,没有再多做形势分析,而是直接附上了一份清单的摘要和几份关键证据的影印副本。那清单上罗列的是永昌伯近年来通过非法手段兼并的土地、偷漏的税款,以及几笔数额巨大、来源不明的资金流向,最终指向了代王在封地的某些“逾制”之举。而附带的证据里,甚至有一封永昌伯与代王门下清客的密信残篇,其中提到了“朝中动向”、“静待时机”等模糊却引人遐想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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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证据,并非完全无懈可击,有些甚至需要进一步查证。但它们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指向了目前最为活跃、也是对新政反对最为激烈的永昌伯,以及其背后若隐若现的代王。
信的最后,林夙只写了一句话,字迹因虚弱而愈发显得支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罪奴残躯,不足为惜。陛下若需破局之刃,此物或可一用。如何处置,唯圣意独断。”
景琰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明白林夙的意思。林夙将他手中最锋利的武器之一,递到了他的面前。只要他将这些证据抛出,足以在朝堂上掀起一场针对永昌伯、甚至隐隐波及代王的巨大风波。这足以打破目前停滞的僵局,转移清流和勋贵们对新政的集中攻击,为他推行改革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然而,这样做的后果呢?
这等于他默认并接纳了林夙的“非常之法”,重新启用了这种酷烈而危险的手段。他将彻底站在清流舆论的对立面,坐实“宠信阉宦”、“滥用厂卫”的罪名。而且,此举必将引来永昌伯势力和代王的疯狂反扑,朝局可能瞬间从停滞陷入更大的动荡。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向林夙,向他一直试图摆脱的那种依赖和阴影,再次妥协了。
他看着那封信,仿佛能看到林夙在病榻上,一边咳着血,一边冷静地写下这些足以让人家破人亡的罪证时的模样。那种对自己性命的漠视,对敌人狠辣,以及对皇权近乎偏执的维护,都让景琰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