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景琰的轻慢

午时刚过,养心殿里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景琰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北疆军报,眉头微皱。

秦岳的字迹向来刚劲有力,此刻却显得有些潦草,字里行间透着急切。军报上说,边境几个部落近来异动频繁,常有小股骑兵越境袭扰,虽未造成大损,但频率之高、配合之默契,不似往日零散劫掠。

“陛下,”高公公轻手轻脚地添了热茶,“秦将军这已经是第三封急报了。”

景琰放下军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怎么看?”

高公公低头:“老奴不懂军事,只是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往年这时候,草原上正是青黄不接,部落忙着放牧迁徙,哪有闲工夫频繁扰边?”

“你也觉得不对劲?”景琰抬眼看他。

“老奴只是瞎猜。”高公公谨慎地说,“不过林公公昨日不是说,代王府有马车往北疆去了吗?会不会……”

景琰摆了摆手,打断他:“一辆马车能装多少东西?就算代王真往北疆运了什么,也不至于让几个部落同时异动。秦岳手下有五万边军,若连这点骚乱都应付不了,朕要他何用?”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却隐隐不安。

林夙昨夜让高公公转达的那些话,他反复想了好几遍。西山兵器、北疆疑云、靖王动向……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代王萧景铖正在策划一场大阴谋。

可景琰总觉得,萧景铖没那个胆子。

一个被先帝厌弃、打发到偏远封地的王爷,要兵没兵,要钱没钱,就算联络了几个不得志的勋贵、几个贪财的商人、几个迂腐的清流,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新政推行受阻,朝局动荡,这才是他眼下最头疼的事。

至于边境那些部落……年年都有骚扰,今年不过是多了些,等秦岳敲打一番,自然就老实了。

“传朕旨意,”景琰放下茶杯,“令秦岳加强边境巡防,对越境袭扰者严惩不贷。至于各部族首领……可以适当安抚,赐些布匹茶叶,让他们管好手下的人。”

高公公记下,犹豫了一下,又说:“陛下,林公公那边……”

“朕知道。”景琰揉了揉太阳穴,“你去太医院看看,程不识有没有按朕的吩咐,把老山参和雪莲送过去。若是缺什么药材,尽管从内库取。”

“是。”高公公顿了顿,压低声音,“林公公今早又咳血了,程太医说,怕是……怕是不太好。”

景琰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缓缓落下。

“朕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高公公躬身退下。

养心殿里只剩下景琰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却很冷。

林夙又咳血了。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为他挡下明枪暗箭的人,如今躺在床上,连喝药都要人喂。

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不能去看他,不能陪在他身边,甚至不能公开表现出太多关切——因为他是皇帝,林夙是宦官,太多的“君恩”只会给那个人招来更多的嫉妒和攻讦。

“陛下。”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首辅方大人、兵部赵尚书、户部钱尚书求见,说是……有要事商议。”

景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宣。”

片刻后,三位重臣鱼贯而入。

首辅方敬之年过六旬,鬓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行礼时腰板挺得笔直。兵部尚书赵擎五十出头,国字脸,不怒自威。户部尚书钱有道则是一副精明算计的模样,眼珠子转得飞快。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景琰回到御案后坐下,“三位爱卿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方敬之率先开口:“陛下,老臣今日收到北疆急报,边境部落异动频繁,秦将军连上三封奏折请求增兵。老臣以为,此事不可轻视。”

赵擎接话道:“臣也以为,今年边境异动非比寻常。据探子回报,有几个部落最近得了大批粮草兵器,来源不明。臣怀疑……背后有人支持。”

钱有道则说:“陛下,户部刚算了笔账,若要增兵北疆,粮草军饷至少需五十万两。可今年新政推行不顺,各地税收未能如数上缴,国库……实在吃紧。”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北疆有变,但朝廷没钱。

景琰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等他们说完,他才开口:“秦岳要多少兵?”

“至少两万。”赵擎道,“他说现有兵力防守有余,但若要主动出击、震慑各部,还需增援。”

“两万……”景琰沉吟,“从京营调拨,需要多久?”

“若即刻启程,半月可到北疆。”赵擎顿了顿,“但京营兵力本就吃紧,若调走两万,京城防务……”

“京城防务有禁军。”景琰打断他,“朕问的是,如果真调两万兵去北疆,能不能彻底解决边境之患?”

赵擎犹豫了一下:“这……臣不敢保证。部落骑兵来去如风,若是他们避而不战,只做骚扰,我军长途奔袭,反而容易疲于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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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就算调兵去了,也可能无功而返?”景琰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擎低下头:“是。”

养心殿里一时寂静。

方敬之看了景琰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那些部落背后的支持者。若是有人蓄意挑动边患,意在牵制朝廷兵力,那就算调再多兵去北疆,也是治标不治本。”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怀疑代王。

景琰何尝不明白?但他不愿往那个方向想。

不是想不到,是不愿想。

因为一旦认定代王真的勾结外族、图谋不轨,那就意味着……他必须对亲叔叔下手。

先帝子嗣不丰,成年的皇子只有他和二皇子、三皇子、代王四人。二皇子、三皇子夺嫡失败后,一个被圈禁,一个“病逝”。如今还在世的皇叔,只剩下代王一人。

若连代王也要反……

景琰只觉得一阵疲惫涌上心头。

这皇位,当真如此诱人?诱得骨肉相残,诱得亲人反目?

“陛下,”钱有道见景琰不语,又开口,“臣还有一事要奏。永昌侯陈延今日又联合十几位勋贵上书,要求暂停清丈田亩,说是春耕在即,恐扰民……”

“朕知道了。”景琰摆摆手,不想再听,“此事朕自有决断。你们先退下吧,北疆之事……容朕再想想。”

三位大臣对视一眼,知道今日是谈不出结果了,只得躬身退下。

他们走后,景琰独自坐在御案后,看着堆成山的奏折,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诞可笑。

万里江山,亿兆子民,听起来多么威风。

可实际上呢?不过是日复一日地看奏折、听朝臣争吵、权衡各方利益、做那些不得不做的决定。

就连想保护一个人,都要瞻前顾后,遮遮掩掩。

“林夙……”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若是你在,你会怎么劝朕?”

若是林夙在,一定会冷静地分析利弊,列出所有可能,然后说:“陛下,当断则断。”

可如今林夙病重在床,连说话都费力。

而他这个皇帝,却连“断”的勇气都没有。

申时二刻,司礼监值房。

林夙刚服了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他本该睡着的,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各种线索和可能。

北疆的军报、西山的兵器、靖王的动向、代王的布局……还有那个突然投诚的钱有禄。

每一件事都透着蹊跷,每一处都可能藏着杀机。

可他却没有足够的精力去一一查清。

“督主,”小卓子轻手轻脚地进来,“沈千户回来了。”

林夙睁开眼:“让他进来。”

沈锐一身风尘,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锐利如常。他单膝跪地:“督主,北疆那边有消息了。”

“说。”

“那辆往北的马车,属下查到了。”沈锐压低声音,“车是三天前出的城,走的是官道,但在昌平驿换成了商队,混在往关外运货的车队里。咱们的人一路跟到居庸关外,亲眼看见车队进了北狄一个部落的营地。”

林夙的心一沉:“车上装的是什么?”

“粮食和布匹,还有……兵器。”沈锐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这是咱们的人趁夜潜入营地,从箱子上撕下来的。督主您看这印记。”

林夙接过碎布,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徽记——三条波浪线,中间一枚铜钱。

“这是……”他瞳孔微缩,“户部的官印?”

“正是。”沈锐点头,“户部调拨物资,都会在箱子上加盖此印。三条波浪线代表漕运,铜钱代表钱粮。这印做不了假。”

林夙的手微微颤抖。

户部的官印,出现在运往北狄的物资上。

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