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景琰的维护

雨下了一整夜。

养心殿的烛火也亮了一整夜。

景琰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叠泛黄的账册,几封密信,还有一张单薄的纸。

账册是陈延名下田庄历年放贷的明细,利息最高的一笔竟达九分半,后面附着十几页按过手印的借据——有些手印已经发黑,像干涸的血。

密信是张文远与各地官员往来的抄本,字里行间满是结党攻讦之语,其中一封写着:“林夙不除,新政难废。新政不废,吾辈难安。”

最后那张纸,是林夙的笔迹。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短短几行:

“臣自知时日无多,唯望陛下保重。

新政不可废,此乃国本。

陈、张、王三人,罪证在此,陛下可酌情用之。

勿念臣。

夙 绝笔。”

“绝笔”两个字,墨迹有些晕开,像是写字时手在抖。

景琰盯着那两个字,眼睛干涩得发痛。

高公公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送这些东西来的时候,景琰正在批阅奏折,接过时脸色还很平静。但看完那封信后,皇帝就像被抽走了魂魄,一动不动坐了半个时辰。

“陛下……”高公公试探着开口,“宫门外……”

“他们还跪着?”景琰声音沙哑。

“是。永昌侯陈延、张御史、王尚书……一共十三人。雨下得大,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撑不住了,但……没人敢走。”

景琰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知道那些人在赌。赌他年轻气盛,赌他不敢真的与整个朝堂为敌,赌他会为了平息事态而妥协——交出林夙,废止新政。

若是三年前刚登基时,他或许真的会怕。

但现在……

“传旨。”景琰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召内阁、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即刻进宫议事。”

高公公一愣:“陛下,现在已是亥时……”

“朕说,即刻。”景琰一字一顿。

“是!”高公公连忙退下。

殿内又安静下来。

景琰拿起林夙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纸很薄,墨色很淡,像是随时会化在雨夜里。

“勿念臣。”

怎么能不念?

那个从十三岁就跟着他的人,那个陪他走过最黑暗岁月的人,那个为他筹谋算计、为他沾染鲜血、为他病入膏肓的人……现在告诉他“勿念”?

景琰苦笑,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在怀里。

然后他起身,走到殿外廊下。

雨还在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地上,溅起一片水雾。宫灯在风雨中摇晃,光线明明灭灭,照得远处的宫殿像蛰伏的巨兽。

宫门的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跪谏的朝臣。

景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殿。

“陛下。”殿外传来脚步声,是首辅方敬之。老人官袍下摆湿透,脸上带着疲惫,“深夜召见,可是有要事?”

“方爱卿先坐。”景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等人齐了再说。”

方敬之欲言又止,还是坐下了。

很快,其他重臣陆续赶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困惑和不安——深夜急召,又是在朝堂逼宫、宫门跪谏的敏感时刻,任谁都能嗅出山雨欲来的味道。

人到齐后,景琰没有绕弯子。

“今日朝会之事,诸位都清楚了。”他扫视众人,“朕现在问你们一句话:新政该不该废?”

殿中一片沉默。

户部尚书钱有道硬着头皮开口:“陛下,新政……”

“朕问的是该不该废,不是问难处。”景琰打断他。

钱有道噎住了。

刑部尚书严正出列:“陛下,臣以为,青苗法弊病已显,当暂停修整,但不必全废。其他新政,如清丈田亩、改革税制,皆是利国利民之举,不应因一时挫折而弃。”

“严大人说得轻巧。”礼部尚书王瑜冷笑,“青苗法引发民变,钦差遇刺,流民围城——这还叫‘一时挫折’?若再不废止,怕是真要天下大乱了!”

“王尚书此言差矣。”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健开口,“民变根源在吏治腐败,官吏执行不力,借新政之名行盘剥之实。该惩处的是贪官污吏,而非新政本身。”

“刘大人!”王瑜提高声音,“你这话……”

“够了。”景琰抬手,殿中瞬间安静。

他看着王瑜,目光平静:“王爱卿,朕记得,你是万历十八年的进士?”

王瑜一愣:“……是。”

“当年主考官,是陈延的父亲,老永昌侯吧?”景琰问。

王瑜脸色变了变:“陛下……何出此言?”

景琰没回答,从御案上拿起那叠账册,扔到他面前:“看看。”

王瑜颤抖着手翻开,只看了一页,就“扑通”跪倒在地:“陛下!这、这是……”

“这是陈延田庄放贷的账目。”景琰淡淡道,“九分半的利息,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王爱卿,你口口声声说新政害民,那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旧制,就不害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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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瑜冷汗涔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景琰又看向张文远:“张御史。”

张文远连忙躬身:“臣在。”

“你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职责是监察百官,肃清吏治。”景琰拿起那几封密信,“那你能不能告诉朕,这些与各地官员勾连、商议如何攻讦林夙、废止新政的信,是谁写的?”

张文远脸色煞白:“陛下!臣、臣冤枉……”

“冤枉?”景琰笑了,“信上的笔迹,要不要找翰林院的先生来鉴定?”

张文远腿一软,也跪下了。

殿中死一般寂静。

所有大臣都低着头,不敢出声。谁能想到,皇帝手里竟然握着这样的把柄——而且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来。

这不是巧合。

这是早有准备。

“方爱卿。”景琰看向首辅。

方敬之起身:“老臣在。”

“你是首辅,统御百官。今日朝堂逼宫,宫门跪谏,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方敬之沉默片刻,缓缓道:“陈延、张文远、王瑜三人,结党营私,攻讦朝政,其心可诛。但……若此时严惩,恐激化矛盾,朝局动荡。”

“所以你的意思是,朕该妥协?”景琰问。

“老臣不敢。”方敬之跪倒,“老臣只是以为,当此多事之秋,维稳为上。”

“维稳?”景琰起身,走到方敬之面前,“方爱卿,朕登基三年,听了你三年‘维稳’。结果呢?勋贵贪得无厌,清流结党营私,官吏阳奉阴违,百姓民不聊生——这就是你要的‘稳’?”

方敬之额头触地:“老臣……无能。”

景琰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忽然有些悲哀。

这个老人,辅佐过两代帝王,一辈子谨小慎微,只想维持朝局平衡。他没有错,他只是老了,怕了,不敢变了。

可这个国家,已经等不起了。

“方爱卿,你起来。”景琰转身走回御案后,“朕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也不是要杀谁的头。”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有力:

“朕是要告诉你们——新政不会废,林夙不会动。谁再敢以此为由逼宫闹事,朕绝不姑息。”

五月初十,寅时。

雨停了,天还没亮。

宫门外的青石地上,跪着十三个人。官袍湿透,脸色苍白,有几个年纪大的已经摇摇欲坠,全靠家仆在旁边搀扶。

陈延跪在最前面。

他已经六十有三,跪了一夜,膝盖疼得像要裂开,腰也直不起来。但他咬着牙挺着——不能倒,倒了就输了。

他在赌,赌皇帝年轻,赌皇帝不敢真的和整个勋贵集团、清流文官翻脸。

赌皇帝会妥协。

可随着天色渐亮,宫门依旧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陈延心里开始发慌。

“侯爷……”旁边的张文远声音虚弱,“陛下他……会不会……”

“闭嘴。”陈延低喝,“撑住。”

正说着,宫门“吱呀”一声开了。

高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走出来,手里捧着圣旨。

陈延精神一振,连忙挺直腰板。其他跪着的官员也纷纷整理衣冠,准备接旨——在他们想来,皇帝熬了一夜,终于还是妥协了。

然而高公公展开圣旨,念出的第一句话就让他们如坠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