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景琰的决心

奉天殿的早朝散去后,日头已升到半空。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养心殿,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景琰站在御案前,背对着殿门,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大胤疆域图上。

那道亲征的圣旨已经正式用印,此刻正由高公公送往通政司,明日一早便会传遍朝野。没有退路了。

“陛下。”程太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景琰转过身。程不识提着药箱站在殿中,他年近五十,须发已有些花白,但眼神依然清澈锐利。作为太医院院判,他是少数几个知道林夙真实病情的人,也是景琰此刻最能信任的人之一。

“程太医来了。”景琰走到御案后坐下,“坐。”

程不识没有坐,而是躬身道:“陛下召臣来,可是为了随军之事?”

“是,也不全是。”景琰示意高公公关上殿门,待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才沉声开口,“朕要你随军,除了照料朕的身体,还有两件事。”

“陛下请讲。”

“第一,”景琰盯着程不识的眼睛,“你要暗中观察军中将领,尤其是那些骑墙派。若有人心怀异志,或有与叛军勾结的迹象,立即密报于朕。”

程不识面色一肃:“臣明白。只是……臣是文官,不懂军务,怕看不透彻。”

“正因为你是文官,他们才不防你。”景琰道,“你是太医,出入军营名正言顺。谁病了,谁伤了,你都有理由去诊视。而人在病中,往往最易露出真性情。”

程不识恍然,郑重行礼:“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第二件事,”景琰的声音低了下来,“是关于林夙的。”

程不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朕离京后,他的身体……就交给你了。”景琰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上的玉镇纸,“药要用最好的,诊视要每日一次。若有任何变化,立即用密信报朕。”

“陛下,”程不识迟疑片刻,“林公公的病……非一日之寒。这些年殚精竭虑,忧思过重,早已掏空了根本。如今又添咳血之症,实乃……”

“实乃什么?”景琰打断他。

程不识垂下眼:“实乃油尽灯枯之象。臣虽尽力调治,但最多也只能延缓,无法根治。若想真正好转,必须彻底放下一切,静养至少三年。”

三年。

景琰闭上眼。怎么可能?朝局如此,叛乱未平,林夙怎么可能放下?他放不下,自己……也放不下。

“朕只要你尽力。”景琰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朕要他活着,等朕回来。这是圣旨。”

程不识跪下:“臣……遵旨。”

“起来吧。”景琰疲惫地摆摆手,“去准备随军药材。记住,军中不比宫中,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金疮药、解毒丹、退热散,能带多少带多少。”

“是。”

程不识退下后,赵怀安来了。

他穿着禁军统领的铠甲,甲片上还沾着清晨巡逻时的露水。行礼时,铠甲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

“陛下。”赵怀安单膝跪地。

“怀安,”景琰起身,走到他面前,亲自将他扶起,“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赵怀安站起身,他比景琰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是典型的武将体格。但那双眼睛却透着读书人才有的清明——他是将门之后,自幼习文练武,是景琰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三日后出发,可都准备好了?”景琰问。

“准备好了。”赵怀安沉声道,“五千精锐已集结完毕,粮草、武器、马匹都已清点妥当。只是……”

“只是什么?”

赵怀安犹豫了一下:“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既然决定亲征,为何只带五千人?叛军号称十万,即便有虚,至少也有三四万之众。五千对三万,胜算实在……”

“兵在精,不在多。”景琰走回御案前,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你看,代王的主力在房山,约两万人。另外一万分散在各处据点,互相呼应。朕若带大军前去,行军缓慢,容易暴露。代王只需固守房山,拖到勤王军队被彻底拖垮,便能以逸待劳。”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朕只带五千精锐,轻装简从,日夜兼程,三日内便可抵达房山。届时与赵将军的部队会合,便有一万之众。一万精兵突袭两万守军,足矣。”

“可万一其他据点的叛军来援……”

“所以他们不会来。”景琰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朕已命秦岳在边境佯攻,牵制代王的盟友。同时,朕会放出风声,说朕亲率十万大军,兵分三路,直捣叛军老巢。代王多疑,必不敢分兵救援,只会固守房山,等待决战。”

赵怀安眼睛一亮:“陛下是要打心理战?”

“是。”景琰点头,“打仗,打的不只是兵马,更是人心。代王起兵仓促,部下多为乌合之众。只要朕能在战场上取得一场胜利,他的军心就会动摇。届时,那些被裹挟的豪强、观望的地方官员,自然会重新站队。”

赵怀安深吸一口气:“陛下深谋远虑,臣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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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景琰看着他,“朕必须赢下第一场仗。怀安,这一仗,朕交给你。五千精锐,朕要你打出五万的气势。”

赵怀安再次单膝跪地,抱拳道:“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起来。”景琰拍了拍他的肩,“还有一件事。程太医会随军,名义上是照料朕,实则是监军。你需配合他,也要保护他。”

赵怀安一怔:“监军?陛下不信臣?”

“朕若不信你,就不会把命交给你。”景琰摇头,“但军中将领鱼龙混杂,难免有人心怀鬼胎。程太医在,可以替朕盯着那些人。他是文官,又是太医,那些武将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反而容易露出马脚。”

赵怀安明白了:“臣懂了。陛下放心,臣会护程太医周全。”

“好。”景琰走回御案后,“你去准备吧。记住,三日后寅时出发,不得延误。”

“是!”

赵怀安退下后,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将景琰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独自站在御案前,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京城、房山、边境、各路勤王军队的位置……

每一个标记背后,都是无数人的生死,无数家庭的悲欢。

十三年前,他第一次意识到权力的重量时,也是这样站在东宫的书房里,看着墙上那幅小小的疆域图。那时林夙站在他身边,轻声说:“殿下,这江山很美,但也很重。”

那时他不明白,只当是一句感慨。

现在他明白了。

这江山,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重得能让最亲的人反目,重得能让人在深夜里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陛下。”高公公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何事?”

“首辅方大人求见。”

景琰收敛心神:“宣。”

方敬之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叠奏折。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步履稳健。作为三朝元老,他在朝中威望极高,也是少数几个能在各方势力间保持平衡的人。

“陛下。”方敬之躬身行礼。

“首辅不必多礼。”景琰示意他坐下,“何事?”

方敬之将奏折放在御案上:“这是今日各部送来的紧急公文。其中有三件,需陛下亲自决断。”

景琰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是户部关于粮草调度的奏报。由于连年新政和战事,国库已近空虚,此次亲征的粮草,竟有一半要从民间征调。

“民间征调……”景琰皱眉,“可有具体方案?”

“有。”方敬之道,“户部建议,先从京畿富户中‘借’粮,待战事平息后,以税赋抵扣。但此举恐引发民怨,尤其是那些被新政打击过的豪强,本就心怀不满,若再强行征粮……”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景琰沉默片刻,提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准。但须立字据,言明战后三倍偿还。若有抗旨不遵者,以通敌论处。”

方敬之眼皮一跳:“三倍偿还?陛下,战后国库恐怕……”

“国库没有,朕的内帑有。”景琰淡淡道,“这些年,朕攒了些私房钱,够还了。”

方敬之愕然。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竟有如此胸襟。内帑是皇帝的私产,历代帝王都视若禁脔,从未有人愿意拿出来填补国库亏空。

“陛下圣明。”方敬之由衷道。

景琰没接话,翻开第二本奏折。这是刑部关于京城治安的奏报,称近日有多起细作活动,可能与叛军有关。

“细作……”景琰手指轻叩桌面,“首辅觉得,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