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朱由检欣赏着陈子安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从惊愕到茫然,再到陷入符号迷宫的深深困惑。他满意地点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随手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本厚厚的蓝皮账簿,薄薄的,纸张有些粗糙,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
“陈先生,”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将那账簿轻轻往前一推,滑过光洁的桌面,正好停在巨大的算盘边沿,“闲着也是闲着,帮小王看看这本账,如何?就用这个‘小玩意’。”
“小……小玩意?”陈子安看着那半人高的紫檀巨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干。他瞥了一眼旁边装聋作哑的方正化,对方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更是让他心头打鼓。这位小王爷,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是刁难?还是……某种古怪的考校?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也罢,既来之,则安之。他陈子安虽时运不济,但对自己的算学本事,还是有几分底气的。不就是算账么?再大的算盘,终究也是算盘!
“草民……遵命。” 陈子安再次躬身,走到那巨型算盘旁。檀木特有的沉郁香气混合着朱砂的微辛,扑面而来。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巨大的算珠。那沉甸甸的质感,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即将开始的运算分量。
他翻开那本无字的蓝皮账簿。里面并非他预想的王府开支流水,而是一笔笔极其琐碎又庞杂的条目。条目名称古怪拗口:“南海粗硝石一千三百五十斤”、“琉球精硫磺八百斤”、“爪哇铜锭折色银”、“船队护卫火铳火药损耗”、“夷商佣金(折色米粮)”……条目之间毫无关联,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记录得更是潦草随意,有些数字甚至涂改过,墨迹未干就覆盖了旧痕。这记账的人,简直是在梦游!
陈子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哪里是王府的账?倒像是某个混乱不堪的海商行记!条目混乱,计量单位五花八门,斤、担、石、银两、折色米粮……换算起来就让人头大。更别提那些涂改和模糊的字迹,简直是存心刁难。
他抬眼,飞快地瞄了一眼上首的信王。少年王爷正端起一盏青瓷盖碗,慢悠悠地用碗盖撇着浮沫,神情悠闲得像是在看窗外枝头打架的麻雀。方正化依旧垂手肃立,仿佛殿中那架算盘巨兽和抓耳挠腮的陈子安都是空气。
陈子安收回目光,一咬牙。管他呢!算!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随身携带的、用得边缘发亮的普通小算盘——面对那架巨兽,他本能地选择了趁手的工具。指尖拨动小巧的算珠,发出细碎清脆的噼啪声,开始在脑中飞速地进行着单位换算和条目归类。
“南海粗硝石,一千三百五十斤……价银几何?未注?按市价粗硝石……嗯,暂且估……等等,后面有笔小字批注?‘质次,折价七成’?字迹模糊,像是‘七’又像‘八’……”他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小算盘拨得飞快。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偏殿里只剩下檀香燃烧的微响和陈子安指尖拨动小算珠的细碎噼啪声。他时而凝神细看账簿上模糊的字迹,时而蹙眉心算,时而在小算盘上飞快地推演,全神贯注,浑然忘却了周遭。那架巨大的紫檀算盘静静地矗立在一旁,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冷眼旁观着。
不知过了多久,陈子安终于将账簿上那堆乱麻般的条目初步理顺,关键的几笔大宗收支在心中有了个轮廓。他放下小算盘,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了那架巨兽。
真正的挑战,开始了。
他伸出双手,十指张开,稳稳地搭在了那如同小儿拳头般大小的、沉甸甸的檀木算珠上。指尖微微用力,推动算珠。
“喀啦!”
一声清脆又带着沉重质感的撞击声骤然响起,在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甚至带着一丝金石的铿锵之音。这声音比普通算盘珠的碰撞浑厚了十倍不止,震得陈子安自己都心头一跳,指尖都麻了一下。
上首,朱由检撇茶沫的动作顿住了,唇角勾起一丝饶有兴味的弧度。方正化的眼皮猛地一跳,仿佛那“喀啦”声是敲在他脑壳上。
陈子安定了定神,摒弃杂念,眼中只剩下算盘、账簿和心中推演的数字。他摒弃了使用小算盘时的灵巧,转而调动起全身的力量和专注。腰马微沉,双臂舒展,十指如同抚琴,又似拨动巨大的机括,开始在那些粗壮的档位和硕大的算珠间游走。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啦啦——!”
算珠碰撞声起初还有些生涩和试探,但很快,节奏就变得稳定、有力、迅疾!那声音不再是零星的脆响,而是连成了一片疾风骤雨!巨大的檀木算珠在紫檀横梁上飞快地撞击、滑动、归位,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喀啦”声,如同骤雨敲打着厚重的瓦当,又如无数小槌密集地敲击着编钟的边沿。
声音在空旷高大的殿宇内回荡、叠加,形成一股奇特的、充满力量感的韵律。陈子安的身影在这架巨兽前显得瘦小,但他的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稳,越来越流畅!他的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额角青筋微微贲起,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也浑然不觉。巨大的算珠在他手下驯服地跳跃、归位,仿佛拥有了生命,奏响一曲庞大而精确的数字乐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朱由检放下了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眼神亮得惊人。方正化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感觉那每一声“喀啦”都像敲在自己紧绷的神经上,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都有些发白。这哪里是算账?分明是打铁!是拆房子!
疾风骤雨般的“喀啦”声持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陈子安的身影在巨大的算盘框架旁辗转腾挪,指尖翻飞如穿花蝴蝶,却又带着千钧之力。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内衫的背心。
终于,随着最后几颗关键算珠被重重地拨到定位,发出几声格外响亮的“喀!喀!喀!”脆响,如同乐章终结的重音,陈子安的动作骤然停止。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陈子安粗重的喘息声和檀香燃烧的微响。
他缓缓直起腰,脸色因专注和用力而微微泛红,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打磨过的刀刃,直直地刺向那本摊开的账簿。他指着其中一行,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和斩钉截铁的肯定:
“王爷!” 陈子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这笔!这笔三月初七,自‘爪哇三宝垄’购入,标注为‘上品精炼铜锭’一千二百斤的账目……数目不对!大大的不对!”
朱由检脸上的闲适笑容瞬间收敛,眼神锐利如鹰隼:“哦?哪里不对?”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方正化也猛地抬起头,细长的眼睛死死盯住陈子安。爪哇铜锭?这账本里的东西,连他这个王府大管家都未必完全清楚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