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大看着方正化亲自来取那套刚刚冷却脱模、精心打磨抛光、用锦缎软衬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玻璃酒具,还有那几坛贴着“五蒸头”红纸、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高度蒸馏酒,那张粗犷的老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方…方公公…”鲁大搓着手,围着那套在灯光下折射出梦幻般七彩光晕的酒具打转,心疼得直抽抽,“这…这可是…天工开物啊!您瞧瞧这成色!这透亮!一点气泡杂质都没有!老鲁我烧了一辈子窑,头回出这么好的东西!还有这酒…那蒸馏塔管子都差点烧红了才蒸出这么几坛精华…王爷…王爷真要把这些送…送给那…那位?” 他终究没敢说出“阉狗”两个字,但那语气里的不舍和肉痛,瞎子都听得出来。
方正化面无表情,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锦盒内的酒杯酒壶是否固定稳妥,声音平淡无波:“鲁师傅,王爷自有考量。此物新奇,正合时宜。督公见了,只会觉得王爷心思奇巧,用心备至。”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库房里不是还有几块烧得不太完美的‘琉璃砖’吗?拿出来,摆在显眼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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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大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方公公您这招绝了!把那几块带绿沫子、有气泡的次品摆着,显得咱们就这点家底,好东西全送出去了!妙啊!” 他脸上的肉痛瞬间被一种“奸计得逞”的兴奋取代,屁颠屁颠地去翻找次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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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府正门前。
赵敬忠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盔甲鲜明的东厂番役,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王府大门内外。他奉的是“护送寿礼”的命,行的却是“监视搜查”的实。督公对信王府那声“烟花”可是念念不忘,特意嘱咐他借机好好“看看”。
大门开启。方正化亲自带着几个健壮太监,抬着两个大锦盒和几个酒坛走了出来。锦盒打开,里面衬着明黄绸缎,一套八只晶莹剔透、毫无瑕疵的高脚玻璃杯,一只造型优美、线条流畅的玻璃酒壶,静静地躺在里面,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窒息。酒坛的泥封也被拍开一角,一股极其浓郁、带着粮食焦香却又异常清冽的独特酒气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围观的王府仆役和路过的百姓都看呆了,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
“我的老天爷…那是…水晶?”
“比水晶还透亮!一点杂色都没有!”
“这酒香…我的鼻子…要醉了!”
赵敬忠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被这套酒具和那霸道的酒香震了一下。这信王…还真舍得下血本!这东西拿出去,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方正化对着赵敬忠微微躬身:“赵大人,寿礼已备齐。这套‘水晶琉璃醉仙盏’并五坛‘玉液烧’,乃我家王爷费尽心思,寻访奇人异士所制,世间罕有,特为督公寿诞添彩。劳烦赵大人护送。”
赵敬忠定了定神,努力压下心头的震动,皮笑肉不笑地道:“信王爷果然孝心可嘉,心思奇巧!此等奇珍,督公见了必定欢喜!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职责所在,卑职需得检查一番,确保礼单无误,礼盒稳妥,路上也好有个交代。” 他翻身下马,手一挥,几个番役立刻上前,作势要仔细检查锦盒内部和酒坛。
这检查是假,借机窥探王府虚实、特别是想看看那“烟花”工坊才是真!
方正化神色不变,侧身让开一步,淡淡道:“赵大人请便。只是这琉璃盏娇贵,酒水易洒,还请诸位手脚轻些,莫要辜负了王爷一片心意和督公的期待。”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了东西贵重,又抬出了魏忠贤。
赵敬忠哼了一声,亲自上前。他装作仔细查看酒具,手指却故意在锦盒内部边缘摸索,试图寻找夹层暗格。番役们也装模作样地拍打着酒坛,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府内的动静,眼睛更是滴溜溜地往敞开的大门里瞟。
大门内,通往工坊区的路上,鲁大正指挥着几个工匠,吭哧吭哧地把几块明显带着绿色杂质和气泡的、丑陋的“玻璃砖”往一辆板车上搬,一边搬还一边大声嚷嚷:
“都小心点!这可是咱们好不容易烧出来的‘琉璃瓦’胚子!王爷还指望它修屋顶呢!摔坏了仔细你们的皮!”
“唉,好东西都送督公了,就剩这些次品了…将就用吧!”
那嗓门大得,生怕门外的赵敬忠听不见。
赵敬忠的动作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那几块丑陋的玻璃砖和鲁大那副“家底被掏空”的丧气脸,又看了看眼前这套完美无瑕的珍品酒具,心里的疑云似乎被冲淡了一丝。看来信王府为了凑这份“新奇”寿礼,真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连烧坏的次品都舍不得扔要废物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