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总旗赵武紧了紧身上的皮袄,手始终按在腰刀的刀柄上,他的目光不仅警惕着海面,也扫视着船员们的神色。陛下的密令是,不仅要探索航道,也要观察人心。在这极端环境下,任何一丝恐慌都可能酿成大祸。
越往北,白天的时间似乎越短,黄昏早早降临,夜色漫长而寒冷。星空却因此显得格外清晰璀璨,北斗七星几乎悬在头顶,银河横贯天穹,壮丽得令人窒息。张文瀚如获至宝,不顾严寒,彻夜观测星辰,修正着航向和纬度计算。
“陈百户,”这一夜,张文瀚兴奋地找到在甲板上巡视的陈宏,指着星空下一颗特别明亮的星星,“看!那恐怕就是古籍中提及的‘北极星’!我们真的已经到了极北之地!根据我的测算,我们恐怕已经远远超过了库页岛的最北端,进入了一片完全未知的海域!”
陈宏心中也是一阵激荡。他拍了拍冰冷的船舷,感受着船体在冰冷海水中破浪前行的微微震动:“陛下说过,世界之大,远超我们想象。我等今日所行,便是为后世子孙开眼!”
然而,大自然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五日,天空彻底阴沉下来,狂风卷着雪粒,狠狠地砸在船帆和甲板上,能见度急剧下降。海面不再平静,涌浪变大,冰冷的浪花不时扑上甲板,瞬间就凝结成一层薄冰。船员们即使穿着最厚实的棉袄和皮裘,依旧冻得瑟瑟发抖,动作变得僵硬迟缓。
“降半帆!稳住舵!”陈宏的声音在风雪的呼啸中有些变形。他必须紧紧抓住缆绳,才能站稳。
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风雪中,了望哨的视力大受影响。突然,船身猛地一震,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撞上浮冰了!不大!但船速快了!”舵手惊恐地喊道。
陈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步冲到船艏查看。幸好只是一块桌面大小的浮冰,船体坚固,只是侧面被刮掉了一些木屑,并无大碍。但这无疑是一个严厉的警告。
“妈的,这鬼天气!”一个年轻的水手忍不住低声咒骂,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疲惫。
“闭嘴!”陈宏厉声喝道,目光扫过周围几张苍白的脸,“想想出发前你们说过的话!这点风浪就怕了?想想陛下许诺的荣光!想想家里盼着的爹娘!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林老,你经验丰富,掌舵!赵总旗,带人检查船体,确保万无一失!张先生,回舱内记录气象,这风雪也是难得的资料!其余人,各就各位,没有命令,不准慌乱!”
他的镇定和果断感染了众人。林老船师接过舵轮,枯瘦的手掌却异常稳定。赵武带着人迅速检查船体,确认无结构性损伤。张文瀚也被同伴拉回了相对温暖的船舱。秩序重新恢复,虽然风雪依旧,但船上的恐慌情绪被压制了下去。
陈宏站在舵楼旁,任由冰雪打在脸上,他心中何尝不紧张?但他深知,此刻自己就是全船的主心骨。他想起离京前,陛下在百忙之中特意召见他,对他说:“陈宏,此去非比寻常,乃是为我华夏探路。探索未知,必有险阻,甚至……可能有去无回。朕不强求,你若不愿,现在还可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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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毫不犹豫地叩首:“陛下!臣愿往!能为陛下、为大明探明前路,虽死无憾!”
陛下扶起他,眼中是罕见的期许和凝重:“好!朕要的不是无谓的牺牲,是尽可能带回知识和希望。记住,保全自身,亦是功绩。若事不可为,果断返航,朕,绝不怪罪!”
陛下的信任和体谅,此刻化为他心中最坚实的支柱。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林老船师道:“老船师,依你看,这风雪何时能停?”
林老船师眯着眼看着天,摇了摇头:“说不准,北边的天,娃娃的脸。但看这云势,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咱们得找个相对背风的地方,下锚避一避,硬闯太危险了。”
陈宏沉吟片刻,果断下令:“好!寻找合适海域,下锚避风!通知下去,轮班值守,其他人尽量回舱休息,保存体力!”
“破浪号”在风雪中艰难地寻找避风处。最终,在一片巨大的冰山背风面,船只勉强下锚停泊。虽然依旧摇晃,但比起在开阔海面对抗风浪,已是好了太多。
这一停,就是两天两夜。
船舱内,气氛压抑。寒冷和未知消耗着大家的体力和精神。有限的淡水和食物需要配给。那两个佛郎机人甚至开始在胸口划着十字,低声祈祷。
张文瀚没有闲着,他在摇晃的油灯下,坚持记录着观测数据,偶尔和助手讨论几句。赵武则带着手下,默默擦拭着武器,检查火药是否受潮,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陈宏知道,必须做点什么来提振士气。在风雪稍歇的一个傍晚,他将所有船员聚集在相对宽敞的主舱内。
“弟兄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我知道,大家很累,也很怕。说实话,我也怕。” 他坦诚的话让一些人抬起头。
“怕这无边无际的冰海,怕这要命的风雪,怕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但你们想想,我们怕,是因为我们在做一件前人从未做过的事情!汉武大帝派张骞通西域,走的也是未知之路;三宝太监下西洋,遇到的风浪难道就小了?他们当时,难道就不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