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此椅抬下公案,”他声音沉冷如刀刮铁,“翻查椅底!”
“是!”张千和另一名强健衙役立刻上前。猴子配合地跳下椅子,蹲踞一旁,眼神灼灼如炬。
沉重到难以想象的紫檀椅被四只手臂合力抬起,缓缓翻转!椅底朝天!厚厚的积尘如同垂死的黑雪崩落。张千迅速拂去灰尘。
昏黄摇曳的火光下——
椅座底板中央,靠近边缘榫卯衔接之处,一道深刻入木髓、刀法老练苍劲的刻痕,如一道刚刚揭开、仍在渗血的伤疤,刺目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万历廿玖年”
小楷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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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年号的,是另一个字!一个笔画遒劲、力透木髓、带着决绝意味的繁体字!
“卢”!
万历廿玖年卢!
万历二十九年!卢!
刻字之深,仿佛书写者带着滔天恨意或恐惧,用尽全力烙印下的死亡印记!正是乐户王四身亡那一年!正是密档所载梅林赠簪那一年!正是破庙半截玉簪上所刻“万历廿玖年造”之年!
与王四遗存锦帕上金线所绣的“卢”字,隔空呼应!
“卢怀安!”孙秉正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猛地炸响在死寂公堂,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法形容的冰封威严与焚天之怒!“你还有何话说?!”
卢怀安在那张椅子被翻倒刻字暴露的一刹那,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颅顶!浑身肥肉剧烈地颤抖起来!那竭力维持的镇定、圆滑、乃至悲愤的面具,在“万历廿玖年卢”这六个如同诅咒般篆刻入木的字面前,瞬间被撕裂得粉碎!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成一种死尸般的惨白灰败!豆大的汗珠如同瀑布般从额头滚落,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之上,晕开深色的印迹!
“大…大人…草民…草民实在…实在不知…这椅子…这刻字…怎会……”他语无伦次,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变形。
狡辩?惊慌失措?
就在这时!
那道刚刚落地的靛蓝巨影!再次化作一道撕裂凝固空气的蓝色奔雷!
卢怀安瞳孔中,那个蓝色身影带着野兽的凶悍与复仇的决绝急速放大!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恐惧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嗤啦——!!”
一声裂帛的脆响,如同布帛裹挟骨肉被硬生生撕扯开的声音,凄厉得令人头皮发麻!
巨猴的两只前爪带着千斤坠力,狠狠蹬踏在卢怀安宽厚圆润的后背上!尖锐的爪尖瞬间撕裂了他靛蓝福字暗纹团花缎面袍的后襟!昂贵滑腻的布料如同纸糊般被彻底扯烂!露出了下面内衬的……
中衣?!
不!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裂开的缎面袍子下面,赫然是一角丝绸!
异常柔软、闪着内敛光泽的丝绸!内衬并非寻常棉布!而且是里子!
靛蓝巨猴的利爪并未伤及卢怀安的皮肉,却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精准,借着撕扯下坠之力,硬生生将卢怀安价值不菲的外袍从他身上完全撕剥下来!
袍子如同被褪下的蛇皮,委顿在地。
卢怀安肥胖的上身,只剩下一件雪白色的杭绸里衣(肚兜的延伸穿着),但更刺目的,是在他前胸处,那件贴身绸衣的胸腹位置——
一大片精心刺绣的纹样,在白色绸底的映衬下,清晰无比地暴露在摇曳的烛光下!
一对……并蒂莲花!
粉嫩的花瓣层叠舒展,两朵饱满的莲蓬紧紧依偎!金色的丝线勾勒着花瓣边缘的脉络,碧绿丝线盘绕成相依的莲茎!针脚细密流畅,色彩过渡和谐,构图饱满生动!那姿态、那亲密无间的相依相偎之感……
与王四临死前紧攥于手心的那半片染血锦帕上的刺绣图样……
分毫不差! 如同从同一张绣稿描摹而出!
“啊——!”卢怀安下意识地双手抱胸,试图遮掩那暴露的刺绣,口中发出绝望的、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的嘶嚎!最后的遮羞布被这畜生以如此羞辱而致命的方式彻底撕碎!
整个公堂一片死寂!只余烛火摇曳!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身绸衣上的并蒂莲绣,再看地上那件锦袍废墟!寒意如电流般窜遍每个人的脊椎!这是何等的指控?天衣无缝!不!是衣无缝而绣有痕!
孙秉正猛地一掌拍在公案!檀木厚案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堂上烛火疯狂跳动!
“卢怀安!此绣何处得来?!说!”
质问如惊雷炸响!卢怀安抱着双臂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如风中残叶,嘴唇青紫哆嗦,连一个字也吐不出。
“张千!”孙秉正不再看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钉住那张此刻椅底朝天、刻字如血的紫檀椅,“将此椅所有榫卯接缝,给本府一寸寸仔细摸查!”他声音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冰寒,“椅中若有玄机,给本府撬开!立刻!”
“遵命!”张千如临大敌,深知此物干系重大,连同另一名衙役重新近前。二人不敢鲁莽,仔细用手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料上摸索按压。猴子在一旁焦躁地踱步,喉咙发出急切的“咕噜”声。
突然!
张千粗粝的手指在翻转后的太师椅底座、靠近刻字“卢”字不远、与一条粗壮腿柱榫接的凹槽深处,触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凸起!触感异于木理纹理!似乎暗藏机括!他心头狂震!立刻单膝跪地,凑近仔细查看!
在一个隐蔽到肉眼几乎不可见、毫不起眼、形如虫蛀小孔的暗槽底部,借着烛光仔细辨别,竟藏着一个极小、极精细的青铜榫卯销钉顶帽!帽顶中央凹下,赫然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莲瓣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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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这里!”张千的声音带着难抑的激动与震撼,指向那点微毫之处,“似有机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