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流汹涌

“外面风凉,”白长川缓步上前,不动声色地将女儿轻轻带离那片充满火药味的帘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饱经世故的疲惫和一种深沉的忧色,“你娘身子倦了,爹先送她回去歇息。明日……随爹去沈家祠堂,给沈家历代老祖宗上炷香。你沈家舅舅……这肩上挑的担子太重,族里诸事也繁杂得很……”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世昌冷峻的侧影,“明日你也宽慰宽慰你砚表兄。”最后一句,语重心长。

白芷被父亲的手臂引着转身,视线掠过灯火通明却又如同冰窖般压抑的厅堂中心。在帘笼阴影交替的瞬间,她终于侧脸正对着厅内。

跳跃的烛火勾勒出她尖俏白皙的下颌线。那双本该如春水含情的杏眼,此刻看向厅中那僵坐如岩的身影时,眼神却如同薄冰掠过寒刃,一触即离,未激起半分暖意。目光扫过沈世昌身旁空着的、本该是沈砚位置的那张黄花梨木圈椅时,嘴角那丝微含的不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浮现。青檀院?让她宽慰一个连风都见不得的瓷人儿?指腹再次在那崭新的冰丝帕子上无意识地重重擦过一下,仿佛要擦去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烦躁和由联姻带来的隐约屈辱。

沈家祠堂。厚重的乌木梁架散发着陈旧香火与木屑朽蚀混合的深重气味。一方方供奉着沈氏历代先祖名讳牌位的紫檀木重龛层层叠叠排开,如同无数沉默厚重的山峦压迫着肃立其下的渺小生灵。只有细小的天井洞开在穹顶高处,吝啬地投下一方惨淡的灰白日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这束苍白的光束里无声悬浮、沉落,宛如一场永无止息的无声雪祭。

牌位前方,巨大的紫铜供案锃亮冰冷,上面燃着数盏常年不灭的长明海灯,幽暗豆大的火焰在灯盅中无声吞吐。沈世昌与白长川并排立于香炉前的蒲团前侧。两人都未言语。香烟袅袅升腾,在他们之间织成一片摇曳变幻的薄纱。沈世昌双手拱起,朝牌位方向深深作揖。动作沉稳,背脊挺直如松。然而当他弯下腰时,那深赭色暗纹锦缎直裰的后颈处,绷紧的布料下方,一块筋骨突兀地耸起,顶住了厚实的布料,带着一种积蓄了巨大重压的僵直,如同随时可能崩裂的山岩缝隙!

“世昌兄,”白长川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祠堂内响起,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带着刻意的稳重低沉,“此次银款周转的事……”他眼风飞快扫过沈世昌僵硬的后颈,“白家产业虽杂,一时也难凑齐如此数目。只盼世昌兄能稳住局面……”他目光垂落,落在香炉内缓缓堆积的厚厚香灰上。“陈记那边……终究是饿狼。这些年……他们的手……伸得太快、太长了些……”

话语到此顿住。白长川似不经意般往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步踏在冰冷如铁的、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石地上,几乎无声。但这一步微妙地靠近了沈世昌因下拜而向前微倾的耳侧。极低的气音,混杂着檀香的气息,清晰如同耳语般送入:“……景璋……如今虽掌了陈家近半的生意……到底年轻气盛,行事难免……莽撞了些……”

“景璋”二字甫一出口!沈世昌那几乎要触及地面的拱形背脊猛地一震!那截顶着锦缎布料的后颈骨节骤然绷到了极致,肌肉下青色的血管瞬间在绷紧的皮肤下狰狞地浮现!如同毒蛇暴起!他即将完成俯拜的姿势僵死在那里,头颅保持着无限贴近地面的角度,无人能看清他此刻脸上的神情。只有那撑在蒲团边缘、原本自然垂放的宽大袖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被他用尽全力地死死攥紧在掌心,掐得指节根根凸起!

白长川恍若未见。他收回向前微倾的身形,垂眼,神色如常地从身边仆人端着的托盘里拈起三支细长的檀香,就着香炉旁的长明灯引燃。待香烟袅袅,才稳稳插入面前香炉灰堆中心。动作平稳舒展,如同庙宇中的泥塑神像在进行一场千年重复的仪轨。

就在这时!

一名身形精瘦的灰衣管事匆匆掀开厚重的隔光门帘闪入,脚步踏在寂静如死水的祠堂青石地上,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回响,惊得空气中悬浮的尘埃都纷纷逃窜。他径直走到沈世昌身边,也顾不得繁缛礼数,几乎是贴着沈世昌僵硬如铁石的耳根急促低语了几句!极低的声音,却被祠堂独特的空寂拢声放大得几乎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城西码头新运到的那两车贝母……”

“……库房门都没开……车刚卸货……”

“……陈记药铺的周管事就带着人来……说是我们前几月的货款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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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都堵在门口!说是不结清现银……这批货……当场扣下……”

灰衣管事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被风干的老树皮在摩擦,带着一股被强压着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