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的动作开始变得专注而流畅。她沿着中线,利落地向下切开,直至小腹。又向两侧分离皮瓣,暴露出黄白色的皮下脂肪和暗红色的肌肉层。她用特制的撑开器(临时用木片改制)撑开切口,暴露出被肋骨保护的胸腔。接着,她用一把坚固的剪刀,一根根剪断肋软骨,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整个过程中,她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手下翻开的组织,鼻尖几乎要碰到那些血肉,呼吸粗重而专注,完全沉浸其中,仿佛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包括角落里的萧绝。那专注的神态,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探索欲,完美地诠释着一个“怪医”的形象。
胸腔被彻底打开。暗红色的心脏、粉色的肺叶、包裹着肋膜的肝脏上叶…暴露在烛光下。
冷焰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迅速扫过这些脏器。心脏表面有散在的淤血点,肺叶边缘有少量水肿…这些是急性中毒常见的非特异性改变,无法指向具体毒物。
她的刀,毫不犹豫地转向腹腔。沿着之前的切口向下延伸,切开腹壁,暴露出蠕动的肠管、暗红色的脾脏、黄褐色的肝脏大部、还有覆盖着大网膜的胃囊…
就在她的刀尖准备进一步探查胃部时,她的动作骤然停住!
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死死盯住了肝脏下方、胃囊大弯侧靠近幽门的位置!
那里,包裹着胃的、半透明的淡黄色大网膜上,赫然呈现出几处极不寻常的、深紫色的斑块!那紫色浓得发黑,边缘不规则,如同腐败的淤血,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色泽!更关键的是,这些紫斑的形状和位置,绝非正常中毒或死亡后形成的尸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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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焰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找到了!她强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激动,维持着手臂的稳定。她小心翼翼地用刀尖和镊子,避开那些紫斑,轻轻分离覆盖在胃上的大网膜。
随着她的动作,胃囊的大部分暴露出来。
只见整个胃壁,尤其是靠近幽门(胃的出口)的部分,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深紫红色!肿胀得厉害,表面血管怒张如同扭曲的蚯蚓!而在胃体中部,赫然有一个明显的、鸡蛋大小的凸起!隔着薄薄的、颜色异常的胃壁,甚至能看到里面包裹着的不规则团块!
就是这里!
冷焰屏住呼吸,浑浊的眼底深处,锐利如刀的光芒一闪而逝。她调整了一下站姿,让佝偻的身体更靠近尸体,用身体巧妙地遮挡了一部分来自萧绝那个方向的视线。同时,她拿起了另一把更小巧锋利的刀。
「王爷…」她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偏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带着一种发现重大线索的凝重,「死者胃腑…色泽深紫,肿胀异常,且有不明硬物藏于其中!此等异状,绝非寻常服毒自尽所能解释!老朽…老朽恳请剖开胃囊,一探究竟!」
阴影中的萧绝,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丝。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刺穿冷焰的脊背。
得到默许,冷焰不再犹豫。她手中的小刀精准而稳定地落下,在胃体前壁肿胀最明显、颜色最深紫的部位,避开怒张的血管,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切口。
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酸腐和某种奇异苦涩药草味的恶臭猛地喷涌而出!比之前浓烈十倍!
饶是冷焰早有准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恶臭冲得胃里一阵翻腾,她强忍着,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而就在这令人作呕的恶臭弥漫中,借着昏黄的烛光,冷焰和角落里的萧绝都清晰地看到——
在那被切开的胃腔里,除了暗红发黑的半消化状食糜和血水,赫然包裹着一团尚未被胃酸完全腐蚀的、粘稠的、深褐色的糊状物!那糊状物中,混杂着大量清晰可辨的植物纤维碎片!其中几片较大的、形状特殊的叶片和根茎碎块,在血水和粘液的包裹下,顽强地保持着原有的形态特征!
冷焰的呼吸骤然停止!她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其中一片边缘呈锯齿状、叶脉清晰的深绿色叶片碎片,以及一块带着明显环状纹理的黄白色根茎碎块!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她的尾椎骨窜上头顶!
这不是熟地黄!
这形态…这色泽…这独特的环状纹理…
这分明是——钩吻(Gelsemium elegans)!俗称断肠草!剧毒无比!只需极少量根茎或叶片,便能迅速致人死命!其毒猛烈,发作时五脏如焚,痛苦不堪,口鼻出血,与周明远死状完全吻合!
但这还不是最让她心惊的!
在那堆剧毒的钩吻残渣旁,她还看到了另一些极其眼熟的、深褐色、质地较硬的块茎碎片!那些碎片上,同样残留着独特的、如同车轮辐条般放射状的纹理!
附子(Aconitum carmichaelii)!炮制不当或未经炮制的生附子,同样含有剧毒的乌头碱!
熟地黄?那只是个拙劣的障眼法!掩盖这致命双毒的黑锅!真正的杀招,是这被周明远在临死前囫囵吞下的钩吻和生附子!有人不仅要他的命,还要用他的尸体传递信息,或者…栽赃嫁祸!
是谁?太后?她安插的人被萧绝揪出,所以用这种方式灭口并警告?还是…另有一股势力,在利用这次机会,浑水摸鱼,将矛头指向某个特定的目标?
钩吻多生于南方湿热之地,附子则主产于北方山地…能将这两味剧毒之物如此隐秘地送入戒备森严的太医署,送入诏狱,逼周明远吞下…这背后的力量,绝非等闲!
冷焰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比诏狱的阴风更甚。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精心编织的复仇之网,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漩涡边缘。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片带有明显钩吻特征的叶片碎片,又夹起一小块带着附子放射状纹理的块茎碎片。她的手指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着,几乎拿不稳镊子。
她转过身,佝偻着腰,步履蹒跚地走向角落阴影中的萧绝,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她将手中的镊子微微举起,让那两片在烛光下泛着诡异色泽的毒物残渣暴露出来,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发现惊天秘密的骇然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困惑”。
「王…王爷…」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目睹了地狱景象般的颤抖,「此…此二物…绝非熟地黄!老朽…老朽行医一生…绝不会认错!」
她刻意停顿,仿佛因巨大的震惊而难以组织语言,深吸一口气,才用尽全身力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一字一句地嘶声道:
「此乃…钩吻之叶!与…生附子之根!」
「剧毒!见血封喉的剧毒啊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