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侍从取来更多的烛火,照亮萧绝头颈部的穴位。然后,她净手,取针,手法看似沉稳,实则内心也在微微颤抖。这不是演戏,萧绝的太阳穴、风池穴、百会穴……皆是人体要害大穴,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她必须精确无误,既要显出效果,又不能真的伤了他——至少,不能让他现在就死在她手上。
银针细长,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冷焰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于指尖。她先取萧绝手上的合谷穴,一针下去,萧绝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接着,是头部的太阳穴、印堂穴、风池穴……她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认穴精准,捻转提插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周闯按着刀柄,站在不远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冷焰的每一个动作,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寝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烛火摇曳和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随着一根根银针刺入,萧绝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紧按着太阳穴的手也稍稍松开。那如同钢针攒刺般的剧痛,仿佛真的被这些细小的银针引导、疏解了一些。
当最后一根针落在足部的太冲穴时,萧绝长长地、带着一丝颤抖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额头的冷汗不再像之前那样汹涌冒出,暴起的青筋也平复了些许,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那种濒临失控的狂躁气息,明显减弱了。
「……似乎,好些了。」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那份咬牙切齿的意味。
冷焰暗暗松了口气,背上也已是一层冷汗。她恭敬道:「王爷,针需留一刻钟。期间请尽量放松心神。」
萧绝闭上眼,没有再说话,只是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再那么剧烈。
一刻钟后,冷焰依次起针。当她收起最后一根银针时,萧绝缓缓睁开眼,虽然眼底的血丝未退,但那份骇人的赤红已经淡去。
「你的医术,倒有几分真材实料。」他审视着冷焰,语气听不出喜怒。
「王爷谬赞,老朽愧不敢当。此仅为权宜之计,治标不治本。」冷焰谦卑地低头,「老朽这便为王爷开具药方。」
侍从早已备好纸笔。冷焰提笔,略一沉吟,写下了一剂药性颇为猛烈的清肝泻火方。方中几味主药,如龙胆草、栀子、柴胡等,性皆寒凉,与她香料中那味隐藏的、性属温燥的药材,恰好相反。短期服用,确实能缓解萧绝肝火亢盛的症状,但长期来看,寒热交战于体内,反而会进一步拖垮他的根基,加剧他“阴寒噬心”旧毒的复杂性。
这就是她的目的——用看似有效的治疗,行缓慢侵蚀之实。
写罢药方,她双手呈上:「王爷,此方连服三日,一日一剂,早晚分服。期间务必饮食清淡,戒怒戒躁。」
萧绝示意侍接过药方,扫了一眼,并未看出什么明显问题(冷焰用的本就是正统方剂加减),便挥了挥手,让侍从立刻去太医院抓药煎制。
「你之前调制的安神香,」萧绝忽然开口,目光再次落到冷焰身上,「本王用着,初时尚可,近日却觉效用大减,甚至……如你所说,反引不适。是何缘故?」
终于问到关键了!
冷焰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自责:「竟有此事?恕老朽愚钝……那安神香乃祖传配方,用料寻常,按理不应如此……除非……」她欲言又止。
「除非什么?」萧绝追问。
「除非……是王爷近来心绪波动远超以往,体内邪火太盛,已非寻常安神香所能压制。又或者……」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或者,王爷身边另有其他香气源,与茉莉香气相冲,产生了不可知的效用?」
她再次巧妙地将原因引向萧绝自身的“心疾”和可能存在的“外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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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绝眼神微闪,没有立刻回答。他最近确实因为边境军报和一些朝堂琐事心烦意乱,至于其他香气源……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太后宫中那种独特的、带着一丝冷冽的熏香。他近日因事务去过慈宁宫几次……
难道真是香气相冲?
见他似有疑虑,冷焰趁热打铁:「王爷,若信得过老朽,老朽可重新为您调制一款更强的安神香囊。此次加入少量冰片、石菖蒲,取其开窍辟秽、宁心安神之效,或能应对王爷目前状况。只是……此香囊需贴身佩戴,效果方佳。且药材难得,制作需时,恐要两三日才能奉上。」
她在提出一个新的、更能接近萧绝的机会。香囊贴身佩戴,里面的“料”才能更好地发挥作用。
萧绝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冷焰努力维持着镇定,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异样。
良久,就在冷焰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淡淡开口:「准了。需要何药材,列出单子,让周闯去办。」
「是,王爷。」冷焰压下心中的激动,躬身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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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打破了王府的宁静,甚至惊动了尚在寝殿休息的萧绝。
「报——八百里加急军报!」一名风尘仆仆、背后插着三根红色翎羽的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寝殿外,声音嘶哑凄厉。
周闯第一时间接过军报,检查火漆无误后,立刻送入殿内。
萧绝已被惊醒,披衣坐起,脸上还带着一丝宿夜的疲惫和头痛后的痕迹。他接过那封沾满尘土的军报,迅速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瞬间铁青!握着军报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声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砰!」他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紫檀木矮几上,坚硬的木料应声碎裂!
「废物!一群废物!!」萧绝的咆哮声如同惊雷,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东线峄山谷!整整三万先锋军!中了北狄埋伏,全军覆没!主将陈韬战死,首级……首级被北狄人悬于关隘示众!!」
军报从他手中滑落,飘在地上。那上面用朱笔勾勒出的惨烈战况,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