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珍整理渔具非常认真,她把钓鱼钩分门别类,活像给后宫的嫔妃排位份的太后。她发现,宋远征对近期的事情记忆模糊,但对几十年前的航海经历却记得异常清晰。尤其是关于他师傅刘乃超的故事,讲起来绘声绘色,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我师傅有个绝活,一天傍晚,宋远征坐在院子里,手里摩挲着一枚珍珠贝说道,他能通过尝海水判断前方有没有暗礁。他说每片海域的水都有独特的味道,就像...就像人的指纹。
林秀珍认真地听着,不时提问。她发现当宋远征讲述这些记忆时,眼神会变得明亮,语言也流畅许多。
我们应该把这些故事记下来。林秀珍拿出一个笔记本,以后可以编成书,就叫《老海员的回忆》。
宋远征笑了笑,谁要看这些老掉牙的事。
我想看。林秀珍翻开本子,开始记录,就从你第一次跟刘师傅出海开始讲吧。
渐渐地,这种记忆疗法成了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林秀珍不仅记录宋远征的航海故事,还创造了一种独特的方式帮助他记忆日常事务——用不同颜色的珍珠贝代表不同的事情。白色代表吃药,黑色代表午饭,金色代表去养殖场检查...
这是我们的记忆风铃每天出门前看看,就不会忘记重要的事了。
宋远征虽然嘴上说这是小孩子把戏,但确实依赖起这个简单的系统。有时林秀珍会发现他站在门廊下,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贝壳,嘴里念叨着当天的安排。
有一天,宋远征半夜起床整理航海图,月光下他用放大镜一寸寸查看图纸,却把世界地图当成了养殖场的布局图。然而,病情仍在缓慢发展。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林秀珍从养殖场回来,发现宋远征不在家。雨伞还挂在门后,说明老人冒雨出去了。她心急如焚地四处寻找,最后在码头边的小酒馆里找到了浑身湿透的宋远征。
我找师傅...宋远征看到林秀珍,眼神迷茫地说,他们说...他今天当班...
林秀珍的心像被揪紧了。刘乃超已经去世四十五年了,但此刻在宋远征混乱的记忆中,师傅还活着,还在那条早已退役的货轮上工作。
刘师傅...今天休假。林秀珍轻声说道,扶起宋远征,我们先回家换干衣服。”
宋远征不听话:“不休息,我要上辽远16号大船上去,我师傅在等我上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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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远征不停地要求上大船,没办法,林秀珍又陪他回云港市,住进港东五街的楼房。
再次回到港东五街后的宋远征,开始怨恨师傅刘乃超,他感觉那次海难上的人都是由于采集珍珠才死的,他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都不原谅,他看到珍珠饰品就躲开,听到“采珠”一词就焦躁不安:“我师傅,我爹,还有那些村民,都是为了钱才死的……”
某个清晨,宋远征突然清醒,拉着林秀珍冲到海边。他掏出一把珍珠撒向浪花:“师傅,我明白了……你们采的不是珍珠。”
浑浊的眼泪滚落,“你是怕我们饿死才冒险的……”
海浪卷走那些莹润的珠子,仿佛大海终于收下了这份迟来的赎金。林秀珍忽然发现,他撒的不过是白色鹅卵石。阿尔茨海默病永远封存了这个真相:那年沉船载的根本不是珍珠贝,而是救灾粮。宋远征望着茫茫的大海,嘴里突然说了一串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日语……
云港市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港东五街的梧桐树抽出新芽时,宋远征开始每天清晨准时出门。梧桐树影在墙面上移动,像极了年轻时他们共同修补的渔网阴影。林秀珍悄悄跟在后面,看见丈夫站在防波堤上,像等待归航的了望手般凝视海平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