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又是一年春回

周先生点了点头:“还是陈太太考虑得周到。我这就去跟李律师说,免得他着急。”他走的时候,朱成碧还塞了块刚做好的豆沙包给他:“路上吃,垫垫肚子。天热,别中暑了。”

五月三十号那天,朝歌膳房果然歇了业。朱成碧和陈玄站在五楼露台,看着南京路方向飘来的白幡影子,白幡是粗麻布做的,在风里飘得慢,像一片片云。风里带着点哭声,断断续续的,朱成碧指尖悄悄往空中渡了缕清灵,那灵气像层薄纱,裹着风飘向南京路——风过之处,那些呜咽的哭声似乎都柔和了些,没那么刺耳了。陈玄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件薄外套,是给她备的,怕露台风大,吹着凉:“刚才阿强去买早点,说烈士墓那边来了不少人,有学生,有工人,还有不少商户,都带着花圈。”

朱成碧接过外套,披在肩上:“要是早知道,咱们也该做些花圈送去。用松枝和白菊,都是国货,比洋花实在。”她看着远处的国货路,柏油路已经铺好了,路边的法国梧桐刚栽上,枝桠光秃秃的,却透着股生气,“等明年春天,这些树就该发芽了,到时候国货路肯定更热闹。”

傍晚时分,阿福匆匆回来,手里攥着张传单,纸是草纸做的,有些粗糙,上面印着红墨字——“国货展览会将于六月十日开幕,敬请光临”。“街上有人发的,”阿福喘着气,把传单递给朱成碧,“说展览会上要卖珐琅器和国产玻璃,都是咱们自己造的,比洋货便宜三成呢!还有荣氏兄弟的面粉,要现场做馒头,让大家尝鲜。”

朱成碧接过传单,仔细看了看,上面还印着参展商户的名字,有“昌泰瓷坊”,有“上元斋”,还有不少她没听过的作坊。“六月十日,正好是永安公司订席的日子,”她笑着说,“到时候咱们既能办席,又能去看展览,一举两得。阿福,你去跟张老板说,咱们做些‘国货糕’,用荣氏的面粉,本地的蔗糖,还有浙江的桂花,装在竹篮里送去展览,让大家尝尝。”

入秋后的第一个市集日,天气凉快了些。朝歌膳房刚开门,就来了位特殊的客人。青年穿件蓝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毛边,背着个帆布包,包上绣着“上海珈琲”的字样,是用白棉线绣的,针脚很细。他推了推圆框眼镜,镜片有些模糊,说话带着点浙江口音:“请问是陈太太吗?我叫林文轩,刚在四川北路开了家咖啡馆,想订些中式点心搭配咖啡卖。”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张纸,是张菜单,上面写着“桂花拉糕、豆沙包、栗子糕”,“现在霞飞路的咖啡馆都用洋点心,什么蛋糕、饼干,都是从外国运过来的,又贵又不好吃。我偏要试试国货,咱们中国的点心,配咖啡肯定也好吃。”

朱成碧请他坐下,阿福端来杯热茶,用的是“昌泰瓷坊”的粗瓷杯,杯身上印着朵青花。“林先生,您尝尝咱们的桂花拉糕,”朱成碧从食盒里取了块拉糕,放在碟子里,“这糕用的是苏州的蜜桂花,荣氏的面粉,还有咱们自己酿的糖水,没加半点洋糖。我在糕里加了点灵泉水,放凉了也不硬,配咖啡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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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轩拿起拉糕,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拉糕的甜香里带着桂花的清,口感软糯,却不粘牙,咽下去后,嘴里还留着点回甘。“好吃!比洋点心好吃多了!”他放下筷子,从帆布包里取了个笔记本,是“商务印书馆”的,纸页上已经写了不少字,“我订半个月的货,每天要二十块桂花拉糕,十块豆沙包,十块栗子糕。您能不能用棉纱布包装?别用洋纸,我咖啡馆里都是国货,不想沾洋货的边。”

朱成碧点头:“没问题。咱们用自己织的棉纱布,包的时候还会垫张棉纸,上面印着‘朝歌膳房’的字,都是国货。每天早上让阿强给您送过去,保证新鲜。”

林文轩付了定金,走的时候还特意多买了块栗子糕:“带回去给我妹妹尝尝,她也喜欢吃中式点心。”朱成碧看着他的背影,帆布包上的“上海珈琲”在阳光下晃着,心里暖烘烘的——原来还有这么多人,跟他们一样,想着国货,想着咱们自己的东西。

十一月的风里突然多了火药味,江安轮运土案的余波还没散,国货展览会倒如期开了张。开幕式那天,礼炮齐鸣,声音震得窗玻璃都在抖。三架飞机从头顶掠过,撒下的传单飘了满街,纸是草纸做的,上面印着“爱用国货,抵制洋货”的红字,还有不少参展商户的广告。朱成碧特意让陈玄做了百斤“国货糕”,用的是荣氏面粉,袋口印着“人钟”的logo;本地的蔗糖,是“永泰糖厂”的,颗粒均匀,甜而不腻;浙江的桂花,是阿福托人从天目山采的,晒得干,香气浓。糕做好后,装在竹篮里,每个竹篮都系着红绸带,上面印着“朝歌膳房·国货点心”。

阿强和阿福推着小推车,把糕送到展览会场。会场在国货路上,搭了不少棚子,每个棚子都挂着“国货”的牌子。有卖珐琅器的,碗、盘、饭盒,都是亮闪闪的,印着“中华造”的字样;有卖国产玻璃的,杯子、瓶子,比洋玻璃厚,却更结实;还有卖棉纱的,荣氏的“人钟”棉纱堆得像小山,不少人在挑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