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慢条斯理地吃着老赵送的、馅料十足的大肉包,对朱成碧的打趣不置可否,仿佛没听见一般。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用旁边备好的干净布巾擦了擦手,这才看向姜明渊,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依旧平淡:“城主今天过来,不单是喝茶品糕吧?是为了南区的事?”
姜明渊心中凛然,对方果然早已洞悉一切,自己那点掩饰在对方面前恐怕如同透明。他清了清嗓子,神色变得凝重,试图找回一点身为城主的气场和谈话的主动权:“陈主任明鉴。东区近来在您主持下,政通人和,百业兴旺,百姓安居乐业,商税连续数月增长超过五成,尤为难得的是,治安案件几乎绝迹。此等盛世景象,姜某治理圣城数百年,亦是首次得见,实在是钦佩不已。”
他先诚挚地捧了一句,观察着陈玄的反应,见对方依旧面色平静,只是静静听着,便知客套无用,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沉重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然而,福兮祸所伏。圣城南区,近日来的形势,却是急转直下,堪忧至极啊!”
他坐直了身体,开始详细叙述南区的乱局。从“漕帮”与“黑虎帮”这两个南区最大的地下势力,为争夺一条新发现的小型源矿开采权,从最初的摩擦,发展到如今大规模的火并械斗,波及无数无辜商户平民,死伤已逾百人,整片街区都被血腥笼罩。再到近期,有确凿证据表明,疑似有地府杀手神朝的势力渗透进来,制造了数起针对城中富商和某些小势力头目的刺杀事件,手法专业狠辣,引得人心惶惶,许多商铺被迫关门,正常的商贸活动几近停滞。
“……城主府虽数次派兵弹压,但收效甚微。那些帮派分子如同沼泽里的泥鳅,大军一到便化整为零,隐匿于复杂的街巷与众多底层民众之中,难以根除。而地府杀手更是来去无踪,难以捕捉。”姜明渊的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力感,“如今南区已呈糜烂之势,秩序崩坏,法律形同虚设。若再不采取有效手段加以整治,恐生更大祸乱,届时必将波及全城安稳,动摇圣城根基!”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玄,声音带着恳切,“姜某思来想去,遍观圣城,唯有效仿东区之法,或可根除此等顽疾沉疴,挽狂澜于既倒!”
说到激动处,他再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陈玄,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全然不顾城主之尊:“陈主任,姜某在此,恳请您出手!姜某愿将南区全权委托于‘街道办’治理,一切规章制度,人员调配,奖惩措施,皆由您一言而决,城主府上下,必将倾尽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绝无掣肘,绝无二话!只求陈主任能念在圣城百万生灵份上,解此倒悬之危!”
茶肆内顿时安静下来。朱成碧早已停下了手中拨弄算盘珠子的动作,安静地站在柜台后,目光落在陈玄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就连空气中漂浮的茶香,似乎也凝滞了几分。
陈玄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轻微的“笃笃”声,仿佛在权衡着什么。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姜明渊那张写满焦虑与期待的脸,最终,却越过了他,落在了刚结束清晨的修炼与备课、从通往后院的小门走进来的叶凡身上。
此时的叶凡,身上还带着修炼后未曾完全散去的淡淡金辉,气息沉凝,眼神清澈而坚定。数月东区的生活,不仅稳固了他的修为,更洗去了他眉宇间不少的戾气与漂泊感,增添了几分沉稳与书卷气。
“叶凡,”陈玄的声音平淡却清晰地响起,打破了茶肆的寂静,“你觉得呢?”
叶凡猝不及防,脚步一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玄会在这个关乎圣城未来格局、牵扯巨大利益和风险的关键时刻,突然征求他这个“外人”、这个“小辈”的意见。他的大脑瞬间高速运转起来。南区之乱,他早有耳闻,那些关于帮派火并、杀手出没的消息,甚至比他当初被追杀时听闻的还要混乱。这其中可能牵扯到地府杀手神朝,更与他自身的安危息息相关。而且,那片混乱之地,信息芜杂,人流复杂,或许……也是打探庞博下落的一个意想不到的渠道。危险巨大,步步杀机,但机遇同样并存,若能成功,不仅能为圣城除一毒瘤,也能为自己积累下宝贵的根基和人脉,更能在实践中印证自己在东区所学所悟的“道”。
短短数息之间,无数念头在他心中闪过。他迅速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来到茶桌旁,对着陈玄和姜明渊,不卑不亢地拱手行了一礼。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回陈主任,城主。南区混乱已久,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利益纠缠复杂,绝非东区当初情形可比,堪称积重难返。若要治理,依晚辈浅见,需有三备,亦可称为三步。”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需有干才。此干才,不仅要深刻理解并认同东区规章之精髓,更需有坚定的意志,能抵御诱惑,不畏艰险,且有足够的智慧与能力应对南区复杂莫测之局面。非意志坚定、能力出众者不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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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需有强援。尤其在治理初期,立威阶段,必须倚仗城主府之鼎力支持。需法令畅通,政令统一,对敢于挑衅规则、冥顽不灵者,施以雷霆手段,迅速果断,方能震慑宵小,树立街道办之权威,确保后续措施得以推行。”
最后,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需有良策。南区鱼龙混杂,不可一概而论。需有因地制宜之策,仔细甄别。对于可争取者,如备受欺压的普通商户、低阶修士乃至部分底层帮众,当以拉拢、安抚、给予出路为主;对于首恶元凶、顽固势力,则需坚决打击,分化瓦解,集中力量攻其要害。简而言之,团结大多数,打击极少数,方是破局之道。”
叶凡的阐述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既看到了问题的艰巨性,也提出了具有操作性的思路。他并没有因为可能的危险而退缩,反而分析得冷静而透彻。
姜明渊闻言,眼中精光连闪,心中的惊异与赞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之前只知叶凡修为不凡,颇得陈玄看重,却万万没想到此子对治理之道竟有如此清晰的认知和深刻的见解!这番言论,哪里像一个终日只知道打坐修炼、争夺资源的年轻修士?分明像是一个深谙世情、老于谋略的能吏!难怪陈玄会如此看重他,甚至在此刻询问他的意见。
陈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微微颔首,显然对叶凡的回答颇为满意:“分析得在理,看得也算透彻。”他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落在叶凡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既然如此,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叶凡心头猛地一震,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大锤敲中!尽管有所预感,但当陈玄亲口将如此重担、如此关乎无数人命运的责任交付到他手中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压力与使命感,还是瞬间如同山岳般压在了他的肩头。但同时,一股被信任、被认可的暖流,以及一股渴望挑战、渴望在这广阔天地施展抱负的豪情,也自胸中汹涌而起,冲淡了那份沉重。
“陈主任,我……晚辈年轻识浅,恐难当此重任……”他下意识地想要谦辞,这并非虚伪,而是深知其中艰难。
陈玄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语气不容置疑:“规矩是现成的,照搬东区即可,若有需调整之处,你可自行斟酌。人手,你可以从东区街坊中自行选拔,标准由你定。需要什么特殊的物资、器物,列个单子给成碧,她会为你准备。”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能看透叶凡的灵魂,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记住,在你认为时机成熟,真正在南区站稳脚跟,让‘街道办’这三个字,不再是挂在墙上的木牌,而是成为南区街坊心中认可的、能主持公道、带来安宁的象征之前,东区的规则,不会覆盖过去。你能依靠的,是你自己,和你选中的人。**”
叶凡瞳孔微缩,彻底明白了陈玄的深意。这不仅是任务,更是一场**严峻的、不容有失的考验**!陈玄不会直接动用那改天换地、定义规则的无上权柄为他铺平道路,扫清障碍。而是要看他叶凡,能否不依赖外力,仅凭借自身的实力、智慧、魄力,以及从东区领悟的“秩序”信念与治理方法,在那片真正的法外之地、混乱泥潭中,硬生生地开辟出一方属于秩序与文明的净土!
这是对他能力的终极试炼,也是对他心性的磨砺。
一股混合着巨大压力与昂扬斗志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他叶凡一路从地球走来,跨越星域,历经生死,何曾惧过挑战?如今有东区作为后盾,有陈玄的信任作为支撑,他更有何惧?
他不再犹豫,挺直了脊梁,目光迎上陈玄深邃的眼眸,抱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清晰地回荡在茶肆之中:
“叶凡,领命!必不负陈主任信任,不负城主所托!定当竭尽全力,在南区竖起红旗,建立秩序!”
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坚定火焰,姜明渊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期待。或许,这个年轻人,真的能创造出另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