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通电源的瞬间,实验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仪器的指示灯依次亮起,从待机的橙色变为运行的绿色!自检进度条在显示屏上平稳推进,最后,定格在一个绿色的“PASS”上!低沉的、稳定的运行嗡鸣声再次充满实验室。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王研究员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
丁仪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走到陈玄面前,看着这个刚刚完成了一项“奇迹”的年轻人,眼神复杂。
“陈师傅,谢谢你。”丁仪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更多的是真诚,“你不仅修好了一台仪器,你……你让我们又能‘看’了。” 他指了指那台重新开始采集数据、屏幕上曲线跳动的仪器。
陈玄擦干净手,开始收拾工具。“分内之事。”
丁仪却没有让他立刻离开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实验室里那些运行中的、代表着人类科技前沿的设备,最终又落回到陈玄身上,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困惑和探寻:
“陈师傅,以你的能力……不知道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最近这些年,很多事……很多基础的东西,好像都变得不对劲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就像……就像我们赖以生存的法则,本身变得……模糊了,不可靠了。尤其是我们这一行,很多实验,很多观测,得到的结果……匪夷所思,完全违背了我们认知的物理规律。”
他紧紧盯着陈玄,仿佛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到答案:“你觉得,是我们的‘工具’一直有问题,还是……这个世界,在某些根本性的层面上,真的‘坏’掉了?”
陈玄停下了收拾工具的动作。他抬起头,看向丁仪那双充满了智慧、却也充满了因智慧而带来更多痛苦和迷茫的眼睛。
他知道丁仪在问什么。这不是关于一台具体的仪器,而是关于笼罩在整个科学界上空的那片阴云。
那由智子在屏障生效前,通过无数次干扰实验、篡改结果所营造出的、根植于科学家们认知深处的“虚假现实”。
屏障隔绝了新的干扰,但旧的、被污染的认知和基于此建立的理论体系,依然像一副沉重的枷锁,禁锢着他们的思维。
陈玄沉默了片刻,窗外,酝酿已久的秋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实验室的窗户。
他看向丁仪,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穿透那副无形的认知枷锁。
“丁教授,”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雨滴敲打在丁仪的心上,“工具,我可以尽力让它恢复到它应有的、最准确的状态。它现在测量到的,就是它‘此刻’能感知到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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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继续说道:“如果这个‘真实’,与您过去所坚信的‘规律’不符……或许,问题不在于‘此刻’的工具,也不在于‘此刻’的世界。而在于……形成您那份‘坚信’的……‘过去’。”
“有些影响,”陈玄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共鸣,“一旦发生,即使其‘源头’已然消失,它所造成的‘结果’和‘认知’,依然会存在,并且持续产生着影响。就像一盆被彻底搅浑的水,即使不再有人去搅动,也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依靠自身慢慢沉淀,重新变得清澈。或者……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外来的伤害停止了,但伤疤还在,内部组织的愈合,则需要更久,甚至……需要主动去清除那些早已坏死的、阻碍新生的部分。”
丁仪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猛地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玄。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源头……消失?过去的认知……伤疤……清除坏死部分?” 他喃喃地重复着陈玄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固有的思维壁垒上。
他一直以为是在与一个持续存在的、无形的、无所不能的敌人搏斗,陷入了一场令人绝望的、看不到尽头的战争。可陈玄的话,却指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甚至更加残酷的可能性。敌人或许……已经退场?或者至少,其持续施加影响的能力已经被剥夺?而他们现在所面对的,并非是敌人凶猛的攻击,而是战争结束后留下的、一片布满地雷和认知陷阱的废墟?
他们痛苦的根源,不是正在发生的扭曲,而是如何从已经被扭曲的废墟上站起来,识别并清除那些过去的“认知毒素”,重新认识这个或许本就如此,只是他们一直被蒙蔽的世界?
这个想法太过震撼,太过颠覆,几乎让他一直以来支撑着自己的某种信念摇摇欲坠,但同时,又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却真实存在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完全不同性质的光。
陈玄看着陷入巨大震撼和激烈思考中的丁仪,没有再说什么。
他提起收拾好的工具盒,对依旧魂不守舍的丁仪和激动不已的王研究员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实验室门口。
王研究员连忙跟上送他。
丁仪没有动,他呆呆地看着那台重新“复明”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真实”的数据,又看向白板上那些似乎越来越值得怀疑的、建立在“过去认知”上的复杂公式,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陷入永恒思索的雕塑。
陈玄骑着自行车,驶出研究所的大门。秋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带来丝丝凉意。
他知道,自己留下的这番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无法立刻让潭水清澈,但至少,激起了一圈不同寻常的涟漪。它指向了一个方向:真正的敌人,或许并非一个持续存在的、无法战胜的外力,而是内化于心的、由过去伤痕所凝固成的认知壁垒。
突破这层壁垒,不能依靠外来的拯救,只能依靠人类自身智慧的阵痛与新生。这,或许才是被屏障保护起来之后,人类文明真正需要面对的、来自“过去”的终极挑战。
而那杯“人类纪元”的茶,也因此添上了一味名为“认知枷锁与破壁之艰”的、极其苦涩却又隐含希望的复杂滋味。雨丝落入凡尘,也仿佛落入了那无形的茶盏之中,漾开圈圈微澜。
秋雨过后,北京的天空洗过一般湛蓝。陈玄的生活回到了熟悉的轨道,维修摊,新家,两点一线。只是那日与丁仪的短暂交谈,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已平息,湖底却终究多了些不一样的沙砾。
他开始更留意收音机里、报纸角落、甚至街谈巷议中,那些关于“科学边界”、“物理学危机”的零星信息。这些信息如同背景噪音,被绝大多数人忽略,但在陈玄耳中,却与丁仪眼中的困惑、与他神识感知到的科学界那股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相互印证。
这天下午,没什么活儿。陈玄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摆弄着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巴掌大的短波收音机。这收音机品相不错,但灵敏度似乎有问题,总是收不到几个清晰的台,满是“沙沙”的噪音。
他正用无水酒精棉签小心擦拭着调谐电容的动片和定片,试图去除氧化层提升性能,一个略带沙哑和疲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师傅,这个……能修吗?”
陈玄抬起头。眼前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穿着半旧的中山装,腋下夹着一个磨损严重的黑色公文包。他的气质与丁仪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长期沉浸在抽象思考中的人,只是眼神更显浑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