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大人的令,大得过陛下的旨意吗?”左丘焉情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但话中的分量却重如千钧。
他走到欧阳阮豪面前,目光在那身血衣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上官冯静,最后落在昏迷的冯思静身上。
“欧阳将军,上官夫人,”左丘焉情缓缓道,“陛下知道你们的冤屈。但国有国法,劫囚越狱是重罪,就算陛下有心回护,也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上官冯静心中一沉。
这话听着像是要帮他们,实则绵里藏针——女帝知道冤屈,但还是要依法办事。换句话说,他们依然难逃一死。
但欧阳阮豪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左丘大人的意思是?”
“跟我走,”左丘焉情淡淡道,“交出你们手中关于‘军粮案’的证据。陛下会重审此案,还你清白。至于劫囚之罪……戴罪立功,未尝不可。”
阮阳天忍不住道:“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左丘焉情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嘲讽:“你们有选择吗?”
确实没有。
金吾卫虎视眈眈,欧阳阮豪重伤濒死,上官冯静也中了箭,冯思静更是奄奄一息。如果不跟左丘焉情走,他们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好。”欧阳阮豪咬牙道,“我们跟你走。”
五
左丘焉情的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点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柔和,驱散了夜的寒意。一个药箱放在矮几上,箱盖打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
“江姑娘,有劳了。”左丘焉情对坐在角落里的女子说道。
那女子抬起头,赫然是江怀柔。
上官冯静瞳孔一缩:“你怎么会在这里?”
“左丘大人找到我的。”江怀柔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局面,“他说能救你们,也能救冯姑娘,我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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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话间已经起身,先检查了冯思静的伤势,眉头越皱越紧:“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再耽搁半天就没命了。”
然后她转向欧阳阮豪,剪开他染血的衣服,看到那些伤口时,连她这样见惯生死的大夫都倒吸一口凉气。
“三处箭伤,一处戟伤,失血至少三成。”江怀柔迅速做出判断,“必须马上止血缝合,否则撑不到天亮。”
她说着已经打开药箱,取出银针、桑皮线、烈酒和各种药粉,动作快而不乱。那专注的神情,让车厢里凝重的气氛稍稍缓和。
左丘焉情坐在对面,静静看着这一切,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方向不是皇宫,也不是刑部大牢,而是往城外去。
“我们要去哪儿?”上官冯静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左丘焉情没有正面回答,“在陛下做出决断之前,你们不能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包括长孙言抹?”
“尤其是长孙大人。”左丘焉情意味深长地说,“他太正直了,正直到不会变通。在他眼里,劫囚就是劫囚,无论什么理由都罪不可赦。”
上官冯静沉默了。
她知道左丘焉情说的是实话。长孙言抹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落在他手里,他们绝对没有活路。但左丘焉情……这个人太神秘,太深沉,让人看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她直视着左丘焉情的眼睛,“别说是因为陛下的旨意。如果你真的完全听从陛下,就不会私下行动。”
左丘焉情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味:“上官夫人果然聪明。不错,我帮你们,确实有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扳倒诸葛瑾渊。”
这个名字让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欧阳阮豪猛地抬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江怀柔按住他:“别动!”
但欧阳阮豪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左丘焉情:“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扳倒诸葛瑾渊。”左丘焉情一字一顿地重复,“那个陷害你、害死三千将士、把持朝政十年的权相。这个理由,够不够?”
够,太够了。
但上官冯静没有被冲昏头脑:“你凭什么?诸葛瑾渊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朝堂,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你一个人,怎么扳倒他?”
“所以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左丘焉情坦然道,“欧阳将军是‘军粮案’的亲历者,也是最大的受害者。你手里一定有证据,能证明诸葛瑾渊和此案有关。”
欧阳阮豪苦笑:“如果有证据,我还会落得如此下场吗?”
“你没有,但有人有。”左丘焉情的目光转向昏迷的冯思静,“她哥哥阮阳天,生前是边疆最有名的义贼。他偷过的东西,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上官冯静心中一动。
她想起在破庙时,阮阳天说过的话:“我手里有些东西,能让诸葛老贼睡不安稳。”当时她以为他是在吹牛,但现在看来……
“冯思静知道东西在哪儿?”她问。
“不知道。”左丘焉情摇头,“但她哥哥临死前,一定给她留下了线索。只要她醒来,我们就有希望。”
马车突然停下。
车帘掀开,外面是一座荒废的庄园。高墙深院,大门上的铜环已经锈蚀,门楣上依稀可见“沈府”二字。
“这是沈言平生前的宅子。”左丘焉情解释道,“‘军粮案’的押运官,也是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三年前他‘暴病而亡’,这宅子就荒废了。没有人会想到,你们藏在这里。”
他率先下车,示意众人跟上。
江怀柔搀扶着欧阳阮豪,上官冯静则背起冯思静。阮阳天殿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庄园里确实荒废已久,杂草丛生,屋檐下结满了蛛网。但主屋却意外地干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桌上还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这里很安全。”左丘焉情说,“我会留几个可靠的人保护你们。三天,最多三天,陛下就会做出决断。在这之前,不要离开这个院子。”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上官冯静。
“上官夫人,我佩服你的勇气。但你要明白,这条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了。无论最后结果如何,你劫囚的罪名都不会消失。于法,你万劫不复。”
上官冯静挺直脊背:“我知道。”
左丘焉情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马车的声音渐渐远去,夜色重新笼罩这座荒园。
江怀柔将冯思静安置在床上,开始为她清理伤口。阮阳天守在门外,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上官冯静则坐在欧阳阮豪床边,握着他冰冷的手。
“值得吗?”欧阳阮豪突然问,声音虚弱却清晰,“为了我,背上死罪,值得吗?”
上官冯静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穿越前的生活——按部就班的工作,不咸不淡的感情,日复一日的平淡。她曾经以为那就是人生,直到来到这个世界,直到遇见欧阳阮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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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人像一团火,烧穿了她所有的防备。他正直却不迂腐,坚韧却不冷酷,身处绝境也不改初心。为了这样的人,哪怕与全世界为敌,她也心甘情愿。
“值得。”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而坚定,“欧阳阮豪,你听着。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后悔今天的选择。因为于法,我万劫不复;但于情——”
她俯身,在他苍白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于情,我灿烂若花。”
六
三天后,圣旨到了。
来传旨的是个面生的太监,声音尖细,宣读时眼皮都不抬一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欧阳阮豪通敌一案,疑点颇多,着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重查‘军粮案’。在此期间,欧阳阮豪暂押天牢,待案情查明再行发落。上官氏劫囚越狱,本应处斩,念其情有可原,暂收监候审。冯思静伤病未愈,准其就医,由江氏看护。钦此。”
宣读完,太监将圣旨往上官冯静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上晦气。
阮阳天一拳砸在墙上:“暂押天牢?还不是要坐牢!”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江怀柔冷静分析,“至少陛下同意重审,至少冯姑娘可以活下来。至于坐牢……总比当场处斩强。”
上官冯静没有说话。
她展开圣旨,又仔细看了一遍。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很明确:女帝确实想保他们,但迫于朝堂压力,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三司会审听起来公正,但刑部尚书长孙言抹、大理寺卿、御史大夫,这三个人里至少有两个是诸葛瑾渊的人。
这场审判,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公平。
“我们还有左丘焉情。”欧阳阮豪突然说,“他答应过,会帮我们。”
“左丘焉情……”上官冯静喃喃道,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个人确实深不可测。他说要扳倒诸葛瑾渊,听起来像是和他们站在一边。但一个能在朝堂沉浮多年、深得女帝信任的谋士,真的会为了正义而战吗?
还是说,他另有目的?
“不管怎样,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她收起圣旨,看向欧阳阮豪,“天牢那边,我会想办法打点,至少不让你受苦。至于证据……等冯姑娘醒来,我们就有线索了。”
话音刚落,内室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众人冲进去,只见冯思静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涣散,渐渐聚焦,最后落在阮阳天脸上。
“哥……”她虚弱地唤道。
阮阳天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我在,哥在。”
“我梦见……你浑身是血……”冯思静的眼泪涌了出来,“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不会的,哥不会死的。”阮阳天红着眼睛,却挤出一个笑容,“你看,哥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这是谎言,但冯思静太虚弱,没有察觉。她只是紧紧抓着哥哥的手,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江怀柔给她喂了些温水,又诊了脉:“烧退了,但身体太虚,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了。”上官冯静摇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冯姑娘,你哥哥生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或者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冯思静努力回想,眉头越皱越紧:“哥哥……最后一次见我,是在我被抓之前。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去老家祠堂,找他埋在香炉下的东西……”
“老家在哪儿?”欧阳阮豪急问。
“在……在泾阳县,离长安八十里……”
八十里,不算远。快马加鞭,一天就能来回。
但问题是谁去?欧阳阮豪重伤未愈,上官冯静要陪他入狱,江怀柔要照顾冯思静,阮阳天……
“我去。”阮阳天毫不犹豫,“我对那一带熟,知道怎么避开官府的耳目。”
“太危险了。”江怀柔反对,“你现在也是通缉犯,一旦被发现……”
“不会的。”阮阳天咧嘴一笑,“别忘了,我可是义贼阮阳天。偷东西我在行,藏东西我更在行。”
他笑得很轻松,但上官冯静看到他眼底的决绝。
这一去,凶多吉少。诸葛瑾渊的人一定也在找那些证据,他们不会放过任何线索。阮阳天这一趟,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她没有阻止。
因为他们真的没有选择了。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现在。”阮阳天起身,“趁着天还没亮,城门刚开,人最少的时候。”
他走到床边,最后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思静,等哥哥回来。”
冯思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死死抓住他的手:“哥,你要去哪儿?你别走……”
“哥哥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阮阳天柔声哄道,“你乖乖听江姐姐的话,按时喝药,等哥哥回来,给你买糖葫芦吃。”
他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直到冯思静慢慢松开手,重新陷入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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