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看着墨清漪眼中那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求与震撼,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
他沉声道:“格物之理,存乎天地万物之间。
先贤遗慧,如星火散落。
我所做,不过拾遗补阙,以今人之思,重释古人之智,力求…让更多人看得懂,用得上。”
“拾遗补阙…重释古智…让更多人…看得懂…用得上…”
墨清漪轻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她的心湖上,激起滔天巨浪!
这绝非简单的开馆授徒!
这是…要重定学问之道!
要开启民智!
这是…石破天惊的壮举!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将手中的教材轻轻放回讲台,然后,对着身后那名沉默的老仆微微示意。
老仆躬身,从青帷小车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散发着淡淡檀香气息的紫檀木匣。
墨清漪接过木匣,走到萧辰面前,缓缓打开。
匣中并无金银珠宝,只有几本纸张泛黄、边缘磨损、显然年代极为久远的线装古籍。
书页上,是娟秀古朴的簪花小楷,记录着各种精妙的机关图谱、器械原理、数算推演…甚至还有几幅残缺的星象图和…人体经络气脉的玄奥图示!
其中一本的扉页上,赫然用古篆写着四个字——《天工开物残卷》!
另一本则是——《墨经补遗》!
这…这是墨家压箱底的、甚至被朝廷列为禁忌的私藏典籍!
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此乃家父…早年游历所得,束之高阁,视为禁脔。”
墨清漪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然明珠蒙尘,徒呼奈何!
今日,清漪斗胆,代家父…将此物,赠予格致书院!”
她双手捧着紫檀木匣,郑重地递向萧辰,清澈的眸子直视着他惊愕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格物之道,当开万世文脉!此院…当开!”
万世文脉!
当开!
这八个字,如同洪钟大吕,瞬间在空旷的书院中回荡!
震得张伯和金凤目瞪口呆!
震得门外偷听的顽童和流民少年心神摇曳!
更震得萧辰心中那团几乎被污名和打压扑灭的火焰,轰然冲霄而起!
他看着眼前这位清雅如兰、却在此刻展现出惊世魄力的墨家小姐,看着她手中那承载着墨家数百年智慧结晶的禁书典籍,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对知识与真理的虔诚…
萧辰缓缓抬起手,没有去接那贵重的木匣,而是对着墨清漪,深深一揖!
“墨小姐…高义!萧辰…代天下寒门学子…谢过!”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此物…暂存书院!待他日…文脉贯通,泽被苍生…萧辰必亲奉还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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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清漪看着萧辰眼中那燃烧的信念和沉重的承诺,清冷的脸上,第一次绽开了一抹极淡、却足以让百花失色的笑容。
她轻轻颔首,将紫檀木匣放在了讲台之上。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泛黄的书页上,也洒在墨清漪月白色的裙裾上,如同为她披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她转身,目光扫过空荡的教室,扫过墙上那些新奇而充满力量的图示,最终落在那块写着“格致书院”的木匾上。
“书院初立,百废待兴。”
墨清漪的声音恢复了清越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漪不才,略通文墨,粗晓经义。若蒙不弃…愿在书院中,设一蒙学斋,为稚童启蒙,为寒门…开卷。”
轰!
墨清漪此言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
墨阁老的掌上明珠!
青州第一才女!
竟要在这穷乡僻壤、被污为“魔窟”的寒门书院…任教?
这消息若传出去,整个青州文坛,怕是要彻底炸锅!
萧辰看着墨清漪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眸子,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他知道,这绝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
是志同道合的认同!
是破釜沉舟的并肩!
“求之不得!”
萧辰深吸一口气,对着墨清漪,再次深深一揖,“墨先生…请!”
“墨先生请!”
金凤和张伯也如梦初醒,激动地躬身行礼。
墨清漪坦然受了这一礼,清雅的容颜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沉静的使命感。
她走到教室门口,对着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眼中充满好奇与畏惧的流民孩童,展颜一笑,笑容如同春风化雨:
“想识字吗?想学数算吗?想看懂这天地万物运转的道理吗?”
“进来吧。今日…我们便从这‘一、二、三’…开始。”
清脆的声音如同天籁,瞬间击碎了笼罩在书院上空的无形阴霾!
一个流民少年,怯生生地迈出了第一步,走进了那扇象征着知识之光的简陋门扉…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格致书院的第一堂课,就在这空荡的教室里,在墨家小姐清越的启蒙声中,在萧辰、金凤、张伯等人激动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悄然开始。
堡子外,州府方向。
一骑快马卷起烟尘,直奔萧家堡而来。马上骑士,身着州府衙役服饰,脸色凝重,手中高举着一份盖着鲜红州牧大印的公文!
查封令!
针对“水泥作坊”和“活字印刷”的查封令!
风暴,终于…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