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深吸一口气,示意侦查员继续。暗格里的现金,足足有几百万。除了现金,还有十几张银行卡,以及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侦查员把现金和银行卡拿出来,放在床上,又翻开了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里,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每一笔钱的来源,每一个行贿人的名字,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都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六月十二日,城郊废旧仓库,收受某建筑公司老板贿赂五百万,为其打通启航计划资金审批的关节。三年前八月五日,市中心咖啡馆,收受某材料供应商贿赂三百万,默许其供应劣质建材。三年前十一月十日,某高档小区地下车库,收受某项目负责人贿赂四百万,帮助其虚报工程量,套取资金。
一笔笔,一宗宗,触目惊心。苏然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又看了看客厅里瘫软如泥的李军,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看起来温和怯懦的男人,背地里,竟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她拿着笔记本,走到李军面前,把本子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李军,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李军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他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我错了……
原来,李军并非一开始就想贪腐。他出身贫寒,父母都是农民,他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毕业后,他考上了财政局的公务员,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就是想靠着自己的努力,在城里站稳脚跟,给老婆孩子更好的生活。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他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依旧是个小小的科长,工资不高,家里的负担却越来越重。儿子要上学,老婆身体不好,常年需要吃药,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而他身边的一些同事,靠着投机取巧,靠着阿谀奉承,一个个都升了官,发了财,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子。心理的落差,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慢慢生根发芽。三年前,“启航计划”启动,他被任命为具体的审批负责人。这个消息,像一块肥肉,吸引了无数的苍蝇。
第一个找到他的,是某建筑公司的老板王总。王总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着十万块现金。王总说,只要他在审批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公司拿到项目,好处费,少不了他的。那是李军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多钱。他犹豫过,挣扎过,可一想到家里的困境,想到儿子渴望的眼神,他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诱惑。
他收下了那十万块钱。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欲望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他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最后的肆无忌惮。他利用职务之便,为那些不法商人打通关节,收受的贿赂,也从十万,涨到了几十万,几百万。
他把这些钱,藏在衣柜的暗格里,不敢存进银行,不敢挥霍,甚至不敢告诉自己的老婆。他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依旧住着老旧的房子,依旧在单位里扮演着那个温和怯懦的好干部。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他没想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匿名举报信的出现,打破了他所有的侥幸。当苏然拿着考勤记录找到他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完了。我……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更对不起我的老婆孩子……李军趴在茶几上,失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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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然看着他,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的贪腐,毁掉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人生,更是那些山区孩子的希望,那些山区百姓的期待。带走。苏然的声音,冷得像冰。
两名侦查员走过来,架起瘫软的李军,朝门外走去。李军的老婆追了出来,哭着喊着:老陈!老陈!李军回过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妻子,看着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悔恨。可一切,都已经晚了。警车呼啸着驶离了老旧小区,留下一片狼藉的李军家,和站在楼道里,泣不成声的女人。
苏然坐在警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沉甸甸的。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检察长的电话:检察长,案子破了。李军交代了所有的犯罪事实,涉案金额高达一千两百万,相关的行贿人员,也都记录在笔记本里了。电话那头,检察长的声音传来:好样的,苏然。接下来,继续深挖,把所有涉及‘启航计划’贪腐的人员,一个都不能放过。一定要把这笔钱,追回来!
是!苏然郑重地回答。
挂了电话,苏然看向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城市的街道上,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苏然知道,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李军的落网,只是一个开始。那些和他勾结的不法商人,那些失职渎职的监管人员,都将在法律的利剑下,无处遁形。而那些被挪用的“启航计划”资金,也终将被追回,用到真正需要的地方去。
山区的孩子们,终将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山区的百姓们,终将享受到优质的医疗服务。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苏然的眼神,坚定而明亮。她握紧了拳头,心里默念着。
警车的鸣笛声渐渐隐没在老城区的巷陌里,苏然站在李军家的楼道口,晚风裹挟着潮湿的霉味吹来,卷起她鬓角的碎发。身后的侦查员正忙着清点暗格里的赃款和物证,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夕阳的余晖里像一条条毒蛇,啃噬着人心。苏科,小林抱着一摞封存好的物证袋跑过来,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现金初步清点是八百七十万,十三张银行卡的流水还在查,笔记本已经送去技术科做笔迹鉴定了。
苏然点点头,目光落在楼道墙壁上那些斑驳的小广告上,声音沉得像浸了水:李军的老婆,派人盯紧点。她大概率知道些什么,只是没说。另外,笔记本里提到的王总、张老板那些人,列个清单,明天一早,挨个传唤。明白。小林应下,顿了顿又忍不住问,苏科,你说……李军藏了这么多钱,一分没敢花,图什么啊?图什么?苏然也想问这个问题。
她见过太多贪腐分子,有人挥金如土买豪车豪宅,有人纸醉金迷养情人小三,可李军不一样。他住着破旧的老房子,穿着洗得起球的衬衫,老婆生病舍不得用好药,儿子的书包缝缝补补用了三年。那些藏在衣柜暗格里的钞票,崭新得连褶皱都少,像是从未被触碰过的罪恶。
大概是,穷怕了吧。苏然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可穷,从来都不是堕落的借口。夜色渐浓时,市检察院的审讯室里,灯光亮得刺眼。李军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头发凌乱,眼神呆滞。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封面被摩挲得有些发白。
苏然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审讯室里只有这单调的声响,衬得空气都格外压抑。李军,苏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笔记本里记录的王建军,也就是你说的王总,你们是怎么搭上关系的?李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皮耷拉下来,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是……是他找的我。
什么时候?
三年前,‘启航计划’刚立项的时候。李军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那天我加班到很晚,他在财政局门口等我,塞给我一个信封,说……说只要我在审批的时候通融一下,让他的公司中标,这钱就是我的。信封里有多少钱?十万。李军的头埋得更低了,我当时就想还回去,可……可我老婆那时候刚查出来有慢性病,每个月的药费就要好几千,儿子又要升高中,到处都要用钱……
所以你就收下了?苏然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收下的是十万块吗?你收下的是山区孩子的课桌,是乡卫生院的听诊器,是那些老百姓的期待!李军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泪水混着鼻涕淌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那些孩子盯着我看,可我……我已经收不住了!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手铐撞在扶手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王建军给了我十万,后面又陆续塞了几百万,他说……他说上面有人罩着,出不了事。我信了他的鬼话,我猪油蒙了心啊!上面有人?苏然捕捉到了关键词,眼神一凛,是谁?李军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却又紧紧闭上,牙齿咬得嘴唇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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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的空气,再次凝滞下来。苏然没有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知道,李军心里藏着更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关乎着一条更深的利益链。她放下笔,拿起桌上的水杯,推到李军面前:喝口水,慢慢说。你现在交代,是立功,能争取宽大处理。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老婆孩子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