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小区的晨雾总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苏然踩着沾着露水的碎石路走进小区时,六点的闹钟刚在手机里响过第三遍。警戒线在斑驳的红砖楼下拉成一道弧线,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围着警戒线探头探脑,议论声像清晨的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刑侦支队的车停在小区门口,蓝色的警灯还在微弱闪烁,与巷口早点铺蒸腾的白雾缠在一起,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苏队。小李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失踪婴儿叫安安,六个月大,今天凌晨三点十分,母亲林慧出门买早餐,三点二十五分回来就发现孩子不见了。门窗都没撬动痕迹,我们初步判断是熟人作案,或者嫌疑人对小区环境非常熟悉。苏然点点头,目光扫过眼前的老旧楼房。青藤小区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职工家属院,八栋楼呈“井”字形排列,楼体墙面剥落严重,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老人脸上干裂的皮肤。楼道里的声控灯大多已经失效,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堆积的杂物,蛛网在墙角结了一层又一层。每栋楼的单元门都没有门禁,虚掩着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像在诉说着无人看管的荒芜。
监控呢?苏然问。别提了,小李叹了口气,小区只有大门口和主干道有监控,还坏了一半。单元楼里的监控五年前就停用了,物业说没钱修。我们调取了大门口的监控,只拍到林慧三点十分出门,三点二十五分急急忙忙跑回来,中间没有任何陌生车辆或可疑人员进出。不过有个细节,监控画面里有段盲区,正好是三单元楼后的小路,嫌疑人很可能从那里溜走。苏然戴上手套,跟着小李走进三单元。楼梯扶手布满锈迹,一摸一手灰,台阶上有深浅不一的凹痕,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三楼302室的门虚掩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串塑料钥匙,钥匙链上的小熊挂件已经褪成了粉色,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门框上还残留着几片透明胶带的痕迹,林慧说那是前几天给孩子贴防撞条留下的。
这是林慧的钥匙?苏然停下脚步。对,她回来时太着急,忘了拔。小李解释道,我们已经提取了钥匙上的指纹,除了林慧夫妇,还有几个模糊的指纹,正在比对。另外,卧室窗台上发现了半个脚印,尺寸是37码,边缘有些模糊,像是女性运动鞋留下的。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婴儿奶粉甜香和尿片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不大,家具都是老旧的款式,沙发上搭着一件婴儿连体衣,上面绣着小小的鲸鱼图案。窗边的婴儿床是空的,白色的蕾丝床围上挂着一只拨浪鼓,床单上有一小片干涸的奶渍,像一朵凝固的云。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打开的婴儿润肤露,旁边散落着几片安抚奶嘴,地上还有一个被踩变形的塑料摇铃。
林慧现在情绪怎么样?苏然走到婴儿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床栏。不太好,一直在哭,我们安排了女警陪着她。小李递过来一份笔录,她跟我们说,出门前给安安喂了奶,换了尿片,孩子睡得很沉。她就去小区门口的早点铺买油条和豆浆,来回最多十五分钟,没想到……对了,她提到小区最近在改造水管,经常有陌生工人进出,她没太留意。
苏然翻看着笔录,目光停留在“青藤小区租户多”这几个字上。这个小区共有四百二十三户居民,其中租户占了近一半,大多是附近打工的年轻人和外来务工人员,人员流动性大,身份复杂。加上小区没有正规的物业管理,外来人员随便进出,给排查工作增加了极大的难度。更棘手的是,水管改造工程涉及多个施工队,工人流动性强,排查范围又扩大了不少。
通知下去,苏然合上笔录,声音冷静而坚定,分成四个小组,逐栋逐户排查。重点询问近一周内有没有见过陌生面孔,尤其是形迹可疑、对婴儿相关事物格外关注的人,或者近期在小区频繁走动的陌生工人。另外,扩大监控调取范围,覆盖小区周边五百米内的所有商铺和路口,重点排查三单元楼后小路的出口方向。
走出单元楼时,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楼房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区花园里,几位老人正围着石桌聊天,眼神里带着担忧和好奇。苏然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老旧小区里,隐藏着破案的关键线索,而她们的任务,就是把这根线索从错综复杂的蛛网中抽出来,哪怕要面对无数的死胡同和干扰线。排查工作进行得异常艰难,阻力远比想象中更大。
第一天下来,四个小组共走访了一百八十多户居民,收集到的线索却大多毫无价值,甚至出现了多条相互矛盾的虚假信息。住在二栋一楼的张大爷声称,案发当晚看到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人鬼鬼祟祟地在三单元楼下徘徊,结果核实后发现,那是他半夜起夜时看错了,实际是小区里的流浪猫打翻了垃圾桶。还有一位租户因为和房东闹矛盾,故意编造“见过陌生女人抱婴儿出门”的谎言,浪费了警方大量的时间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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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人头疼的是部分租户的抵触情绪。五栋四楼的租户是一对年轻夫妇,面对民警的询问,男的不耐烦地摆手:“我们天天上班,哪有空留意这些?你们别来烦我们了,影响我们休息。说完就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有些租户担心自己的身份信息被泄露,或者害怕惹上麻烦,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直接拒绝开门,让排查工作屡屡陷入僵局。
苏然和小李一组负责排查五、六栋楼,这两栋楼的租户最多,人员流动也最频繁。中午时分,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楼里没有电梯,她们只能一层一层地爬楼梯,警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领口磨得脖子生疼。小李的运动鞋底都被楼梯磨得发毛,苏然的手腕也因为反复出示证件、记录信息而酸痛不已。苏队,歇会儿吧。小李擦了擦额头的汗,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这楼也太老了,爬得我腿都软了,而且这些租户要么不配合,要么净说些没用的,再查下去也未必有结果。
苏然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燥热。她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楼下狭窄的过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放弃。老旧小区的居民大多有邻里情,只要我们耐心沟通,肯定有人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再坚持一下,五栋还有最后两户没走访。
她们走到五栋三楼301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眼神警惕地看着她们。老太太名叫王秀兰,是小区的老住户,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见证了小区的兴衰变迁。
阿姨您好,我们是公安局的,正在排查一起婴儿失踪案,想向您了解点情况。苏然掏出证件,语气温和,特意放慢了语速,您别担心,就是简单问问,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王秀兰看清证件后,才慢慢打开门,侧身让她们进去。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墙上挂着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中药味。警察同志,是三楼那个小娃娃吧?我早上听楼下的人说了,真可怜。她拉过两把椅子让她们坐,自己则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
是的阿姨,孩子才六个月大,失踪两天了,他的父母都快急疯了。小李拿出笔记本,我们想问问您近一周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或者陌生面孔在小区里徘徊?
王秀兰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了沉思。小区里的陌生人可不少,最近不是改造水管嘛,天天有工人来来往往,还有些推销的、收废品的,我也分不清楚谁可疑。她顿了顿,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哦,我想起来了!大概三四天前,我在菜市场门口见过一个女人,看着挺面生的,不像小区里的住户。她站在卖玩具的小摊前,盯着那些婴儿摇铃看了好久,还问摊主有没有适合半岁宝宝玩的东西,问得可仔细了,连材质安全都问到了。苏然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阿姨,您能再详细说说她的样子吗?身高、体型、穿着打扮,还有什么特别的特征?比如有没有戴眼镜、纹身,或者说话有口音?
身高大概一米六左右吧,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头发是黑色的,扎着一个马尾,看着挺干净利落的。王秀兰仔细回忆着,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袖子是短袖的,脚上是白色的运动鞋,看着挺年轻的,估计二十多岁。我记得她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眼睛挺大的,就是看着有点愣愣的,不像其他年轻妈妈那么有精气神。她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身边有没有其他人陪着?小李急忙追问,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
没有其他人,就她一个人。王秀兰摇摇头,她没多说什么,问完玩具就走了,往小区西边的方向去了。对了,”她突然拍了下手,昨天早上我去买早点,又在小区门口看到她了!她进了那家‘宝贝计划’母婴店,我路过的时候,正好看到她在货架前挑奶粉,还拿着罐子跟店员打听什么,好像挺着急的样子。
宝贝计划母婴店?苏然立刻记下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您确定是同一个人吗?会不会是长得像?肯定是同一个人!王秀兰语气肯定,虽然戴着口罩,但她的发型、穿着都跟上次一样,而且她走路有点内八字,这个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还跟我老伴说,这姑娘看着挺年轻,怎么就有孩子了呢,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容易。苏然和小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这是排查以来第一个具体、可核实的线索,这个频繁出现在小区附近、专门关注婴儿用品的陌生女人,绝对值得重点怀疑。
阿姨,太感谢您了,您提供的线索对我们太重要了。苏然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如果之后您再想起什么细节,哪怕是很小的事情,一定要及时给我们打电话。离开301室后,小李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苏队,这个女人肯定有问题!专门在母婴店买奶粉,还在小区附近徘徊,说不定就是她偷走了安安。我们现在就去母婴店问问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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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苏然按住她的肩膀,眼神依旧冷静,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你立刻联系技术部门,调取小区西门到母婴店沿线的监控,确认这个女人的行踪轨迹,看看她有没有进入过青藤小区,或者在附近有落脚点。我联系其他小组,让他们暂停对工人的排查,重点排查小区西边的租户,尤其是近期入住、没有登记详细信息的年轻女性。另外,跟社区居委会联系,请他们协助我们,发动小区的老住户帮忙留意,老住户对小区情况熟悉,说不定还能发现其他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