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东方既白,文章方才草就。沈惊鸿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既表达了观点,又不至于过于突兀,这才小心收好。
次日,徐光启在经筵之上,果然寻机将沈惊鸿文章中的部分精要,以“近日观翰林后进所论,颇有所得”为由,向时任皇太子、实际听讲的朱常洛进言。朱常洛听得很认真,尤其对“以工代赈,使民得食且固堤防”以及“速通商路,以泉州之利养泉州之民”两点,特意询问了几句。
虽然这篇文章和太子的关注,并未能立刻改变朝廷救灾的整体方略,但其务实、高效的思路,却给朱常洛和部分务实派官员留下了印象。数日后,朝廷下达的救灾谕令中,竟真的出现了“着地方官酌量招募灾民,协助修复塘堤,以代赈济”以及“速查航道,许商船尽早通行”等条款,与沈惊鸿的建议不谋而合。
消息传到翰林院,几位知晓内情的同年再看沈惊鸿时,目光中已带上了几分不同。这位最年轻的庶吉士,似乎并不仅仅会格物造铳,于经世济民之道,亦有独到之处。沈惊鸿对此却并无得色,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他望着窗外渐起的秋风,心中隐有预感,多事之秋,恐怕真的要来了。
泉州风灾的善后事宜尚未理清,朝堂依旧在为钱粮、人事争吵不休之时,一件更为骇人听闻、且直接挑战天朝威严的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万历三十一年的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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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往来于吕宋(菲律宾)与福建之间的海商,带来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噩耗——西夷西班牙人,于十月三日在吕宋马尼拉,对当地华人进行了有计划、有组织的大规模屠杀! 遇难者估计超过两万,其中多为经商、务工的闽籍子弟,积攒多年的财富被劫掠一空,马尼拉河边尸骸塞流,惨状令人发指!
消息最初仅在福建籍官员和与海贸相关的圈子内秘密流传,许多人初闻时甚至不愿相信。然而,随着更多细节通过不同渠道传入,尤其是几位侥幸逃脱、历经艰险返回泉州的商人血泪控诉,真相逐渐浮出水面,再也无法掩盖。
一股压抑的愤怒和屈辱感,开始在部分官员心中蔓延。然而,令人心寒的是,朝堂之上的初始反应,竟是诡异的沉默和某种程度的“理智”。
“……那些商民,背井离乡,逐利海外,本就非安分之辈。如今招致番夷忌恨,引来杀身之祸,虽情有可悯,然亦有其自取之咎。”一位礼部官员在非正式场合如此评价。
“吕宋远在重洋之外,非我王化所及。为些许商民与西夷构衅,兴师动众,耗费国帑,非智者所为。不若遣一介之使,略加诘问,令其收敛即可。”这是某些阁部重臣私下透露的看法。
甚至有人担忧,若强硬应对,会影响与西班牙人的白银贸易,于国库不利。
这种论调,传到翰林院中,让许多年轻气盛的庶吉士感到愤懑,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毕竟,传统的华夷观念和“重农抑商”的思想根深蒂固,海外华人的地位确实尴尬。
沈惊鸿是第一时间从徐光启和邓玉函神父处得知详细情况的。邓玉函带来的不仅是消息,还有西班牙殖民者出于炫耀或记录目的而写下的一些文字资料(拉丁文或西班牙文,由邓玉函口译),其中透露的预谋、残忍与傲慢,令人发指。
沈惊鸿听完,沉默了许久。他放下手中正在校勘的书稿,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树木,背影僵硬。同僚们察觉到他的异常,却无人敢上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