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黑水堡内部热火朝天、秩序井然的景象形成惨烈对比,盛京的这个冬天,是在饥寒交迫和压抑恐慌中度过的。萨尔浒粮站被劫的恶果持续发酵,如同一个不断流血的伤口。尽管皇太极以铁腕手段下令严格控制口粮配给,甚至强行削减了大部分普通旗丁和包衣的口粮,以优先保证军队和权贵的基本需求,但国库(如果那能称为国库的话)里的存粮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城内外,每天清晨巡逻的兵丁都能在街角巷尾发现冻饿而毙的尸体,沉默的怨气如同地下暗河,在冰冷的城市下积聚、涌动。
汗宫暖阁内,炭火也不敢烧得太旺,以节省珍贵的木炭。皇太极披着厚重的貂裘,依旧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心底透出。他面前摊开着户部呈上的最新存粮清单,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朝鲜方面,阿敏还没有新的消息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沙哑。
“回……回大汗,”禀报的官员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声音颤抖,“阿敏贝勒八百里加急回报,朝鲜境内也遭遇了数十年不遇的暴雪,道路断绝,筹措粮草极为困难……且,且当地义军反抗愈发激烈,我军分散筹粮的小队屡遭袭击,损失……损失不小,大军行动严重受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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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闭上眼,用力揉着阵阵发胀的太阳穴。派往蒙古科尔沁、喀尔喀等部的使者,也大多铩羽而归。那些蒙古台吉们态度暧昧,要么推脱自己也遭遇白灾,部落生存艰难;要么就趁机抬高马匹、牛羊的价格,要求用更多的武器、布匹来交换,其观望骑墙之心,昭然若揭。
“黑水堡……沈惊鸿那边,这个冬天在做什么?”皇太极强打精神,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负责情报的纛章京硬着头皮回答:“探子冒死靠近观察,回报说明军紧闭堡门,似乎在……在猫冬。不过,不过他们的那个市集,好像没有完全停止,偶尔还是能看到一些附近部落的人,冒着大风雪,拖着雪橇去交易。”
“交易?!他们哪来的那么多物资支撑他们过一个冬天,还能有多余的拿来交易?!”莽古尔泰忍不住低吼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愤怒。
没有人能回答他。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如同这冬日厚重阴沉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明朝可以依靠其庞大的帝国体系和南方富庶的产粮区持续输血,而他们后金,却被沈惊鸿牢牢锁死在这片日益贫瘠、资源濒临枯竭的土地上,如同困兽。这种战略层面的巨大劣势,在此刻显得尤为致命。
部落之间:人心向背,悄然易帜
在黑水堡有意无意的物资支持和安全庇护下,以巴尔达齐为首的亲明部落联盟,这个冬天虽然同样寒冷,但至少过得心里踏实。他们用秋季积攒的毛皮、药材,从黑水堡换到了足够的盐巴、粮食、铁器,甚至还有一些淘汰下来的“惊鸿一式”燧发枪和弹药,用于自卫和狩猎,部落的生存有了基本保障。
相比之下,那些依旧被迫依附后金、或者还在犹豫观望的部落,则陷入了真正的生存危机。后金自身难保,以往的“赏赐”和交换条件早已成了空头支票,反而还要向他们征收本就稀缺的物资。
这一日,几名来自更北方森林、衣衫褴褛、冻得面色青紫的鄂伦春猎人,踩着厚厚的积雪,偷偷摸到了巴尔达齐的营地外,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祈求。
“巴尔达齐头人,行行好……我们,我们用最好的紫貂皮,换一点盐,一点点粮食就行……部落里的孩子,快撑不住了……”为首的老猎人脸上布满冻疮,声音嘶哑。
巴尔达齐看着他们几乎冻僵的模样,叹了口气,让人拿来热汤给他们暖身子,然后语重心长地说:“老哥,别再给建州人卖命了。来黑水堡吧,带着你们的族人过来。只要遵守沈大人定下的规矩,肯出力,大明不会亏待你们。何苦非要守着那点虚无的承诺,连老人孩子都养不活呢?”
类似的场景,在多个部落的聚居点之间悄然上演。黑水堡的存在,就像风雪迷雾中一座闪耀着温暖光芒和生存希望的灯塔,强烈吸引着那些在严寒与饥饿中挣扎漂泊的小船。后金凭借武力建立起来的、本就松散的北方部落控制体系,正在这个前所未有的酷寒冬天里,从根基处悄然瓦解、冰消雪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