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队五人的巡丁,手持包裹铁头的巡道木棍,正沿着铁路线认真巡来。为首者,正是李自成。他身材魁梧,比常人高出半头,肩宽背厚,虽然穿着统一的、略显宽大的蓝色巡丁号服,依然难掩其精悍之气。他面色黝黑,是常年经受风吹日晒的痕迹,嘴唇紧抿,眉骨略高,使得眼神显得格外深沉。他远远看到那群被官员簇拥、气度不凡的人物,尤其是中间那位身着绯色仙鹤补子官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中年人,心中一凛,立刻停下脚步,示意手下四人退至路基石碴斜坡之下,垂手肃立,微微低头,以示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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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在官员的陪同下,信步沿着路基走了几步,目光习惯性地检视着铁路设施。他的视线掠过这队巡丁,在他们身上统一的服饰、黝黑粗糙的面庞以及那带着恭敬与警惕的姿态上停留了片刻。他能感受到这些底层护路者身上的风霜与劳碌。
随行的铁路总局官员连忙低声介绍:“阁老,这是本段的护路巡丁,多是原驿站撤并后择优录用的,负责沿线安全。”
“嗯。”沈惊鸿微微颔首,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领头的李自成身上。此人虽恭敬肃立,但那挺拔的站姿、沉稳如山的气质,以及偶尔抬眼时目光中一闪而过的锐利,都显示出他并非普通的乡野村夫。沈惊鸿心中微动,缓步走近,平和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原是何处人士,任何职司?”
李自成没想到这位一看便是朝廷顶级大员的人物会亲自垂询,心脏猛地一跳。但他毕竟曾在驿站迎来送往,也曾在边军见过些阵仗,强自压下心中的一丝慌乱,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却带着明显的陕北口音回道:“回大人话!小人李自成,陕西延安府米脂县人!原是在驿站充当驿卒,后……后因驿站裁撤,小人幸得考核,转为此地护路巡丁,混口饭吃!”
“李自成?!”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沈惊鸿的脑海中炸响!纵然他心志坚毅,早已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禁心神剧震!是他!真的是他!那个在另一个时空里,高喊着“迎闯王,不纳粮”,最终攻破北京城,逼得崇祯帝自缢煤山,亲手为大明朝送终的“闯王”李自成!此刻,他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穿着大明的号服,恭敬地自称“小人”!
沈惊鸿面上依旧保持着波澜不惊的沉稳,但内心的波澜却汹涌澎湃。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恭敬的汉子,试图从他身上找出那些史书中描绘的枭雄痕迹——是了,这魁梧的体魄,这眉宇间隐含的悍勇,这即使在恭敬姿态下也难以完全掩盖的、仿佛蛰伏猛虎般的气息……历史在此刻,呈现出一种极其荒诞而又深刻的错位感。那个本该掀起滔天巨浪、埋葬一个王朝的人,如今却成了维护这个王朝新生血脉——铁路——的一名普通护路巡丁!是自己推动的驿站改革和铁路兴建,无形中截断了这位“驿卒”走向“闯王”的道路吗?
沈静姝站在父亲侧后方,好奇地看着这个黑壮高大的巡丁头领,觉得他看起来很有力气,像个……像个能一拳打死老虎的好汉?她偷偷想着。沈承宇也注意到了李自成,他的观察更倾向于实用角度:此人下盘稳固,眼神警惕,是个尽职尽责的巡护人选,那粗糙的双手显示他并非偷奸耍滑之辈。
沈惊鸿迅速收敛心神,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道:“哦?米脂……此地生活可还习惯?巡路之职,可还胜任?”他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切。
李自成连忙回道:“谢大人关怀!此地比陕北富庶多了,按月发饷,从无拖欠,小人……小人心下甚是感激!巡路之事,关系行车安全,小人不敢有丝毫懈怠,定当尽心竭力!”他的话语朴实,带着底层民众对一份稳定生计的珍视。
沈惊鸿目光又转向李自成身后那个同样健壮、但面容尚带几分稚气的少年:“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