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惊闻邻邑血雨腥 力排众议策援师

风雨欲来,军中亦如鼎沸。无需传令,闻讯的将领们已自发地、面色凝重如铁地齐聚府衙议事厅。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滞,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预感。

张应祥、李猛等一干悍将,性情本就暴烈如火,此刻更是血脉贲张,双目赤红如欲滴血。张应祥“砰”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他虎吼般的声音震得屋瓦嗡嗡作响:“将军!还等什么?!出兵!必须出兵!要么即刻驰援江阴,与阎陈二公内外夹击!要么就咱苏州这五千多条血性汉子,高竖‘赵’字大旗,跟李成栋那数典忘祖的狗叛徒决一死战!眼睁睁看着乡亲父老被鞑虏屠戮,咱还算什么带把儿的爷们儿?!日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李猛紧随其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只迸出两个字:“杀!救!”

翁之琪性情相对沉稳,身为水师统领,更知舟船之重。他紧握着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显示出内心同样汹涌的波涛。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参将大人,江阴义士,以一城之力抗虏三十余日,其气节足以感天动地,震动寰宇!天下汉人,无不翘首北望,引颈泣血!我等坐拥苏州兵甲粮秣,握有舟楫之利,若在此刻袖手旁观,坐视江阴城破人亡……天下人会如何看待‘赵’字旗?!军心何在?士气何存?日后招兵买马,何人愿附?然……”他话锋一转,带着难以抉择的痛楚,“我军草创,士卒未经严格操练,号令尚未统一,如散沙聚塔。而清虏挟屠城之凶威,势大难挡!卑职恐……恐贸然北上救援,非但不能解江阴之围,反会一头撞入虏贼预设的陷阱,致使这来之不易的五千火种……玉石俱焚!此非智勇,乃是……飞蛾扑火!”他艰难地说出最后四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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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楚身为幕僚,饱读诗书,更深知“扬州十日”这些字眼背后意味着怎样的人间炼狱。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文人特有的悲悯与难以抑制的惊慌:“将军……哀兵可用,然哀兵亦易乱!嘉定殷鉴,血泪未干!苏州城新附,人心本就浮动,若此刻再起战端,以我新合之众硬撼虏贼虎狼之师……万一……万一城破,则苏州必成第二个嘉定、扬州!满城生灵涂炭,玉石俱焚!是否……是否应暂避锋芒?保存这五千种子与数百工匠!待我等于南方站稳脚跟,积蓄力量,再图恢复?此……虽锥心之痛,然或为长远计?”他的理智在告诉他,悲愤不能替代实力,鸡蛋碰石头的结局早已注定。

负责哨探情报的林锐、韩虎则努力保持着相对冷静的视角,他们更关注情报本身的准确性与随之而来的连锁反应:“将军,信使与逃难百姓所言,惨状骇人听闻,嘉定之事恐非虚妄。李成栋部凶残成性,屠戮嘉定后,士气正炽,其兵锋极可能在休整数日后,立刻南下逼近苏州,或继续扫荡周边抗清据点。我军所处位置已极其危险!无论作何决断,都必须立刻!迟则生变!”情报如同冰冷的刀刃,切断了所有侥幸的幻想。

厅堂之内,主战之声如烈火烹油,主退之言似寒冰刺骨,争执不下,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将领们目光如炬,或激愤,或忧虑,或焦灼,所有人的视线都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死死地聚焦在舆图前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之上——赵高翔。

赵高翔紧闭双眼,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有青筋隐现。嘉定尸山血海的幻象,江阴城头在箭雨滚石中屹立不倒的血色身影,与眼前将领们喷火或焦虑的目光交织重叠。历史的洪流与现实的绝境,形成两堵无形的巨墙,向他挤压而来。他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但深处的风暴却奇异地开始沉淀。他大步走到那张简陋却承载着无数生死的江南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嘉定、江阴、苏州三地,如同冰冷的刀锋划过羊皮纸上的墨迹。

死守苏州?此乃绝路!多铎、博洛亲率的清军主力铁骑,挟席卷中原之威,随时可能如泰山压顶般碾来。区区五千拼凑之兵,缺乏坚城、精械、稳定的后勤与统一的意志,面对久经沙场的八旗劲旅,无异于螳臂当车,徒然将这刚刚点燃的火种、满城百姓的生命,还有那些至关重要的工匠,尽数葬送在无谓的废墟之中!结局只会比扬州、嘉定更为绝望!

救援江阴?此路不通!江阴城已被数万清军团团围困,水泄不通,围城打援乃清军惯技且炉火纯青。自己这点兵力,千里迢迢北上,人困马乏,以疲惫之师去冲击清军以逸待劳、严阵以待的铜墙铁壁?结局只有一种可能:全军如飞蛾扑火,在江阴城外化为又一滩无谓的血泊。非但救不了江阴,反而会把这支承载着未来渺茫希望的队伍彻底赔进去,断绝所有生机!

直接按原计划撤离?此计更毒!嘉定、江阴的噩耗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已在每一个士卒、每一个百姓的心头烙下了“鞑子屠城”的恐怖印记与“誓死抗虏”的悲愤。此时若闻风而走,避战南逃,“赵”字旗“抗虏”、“护民”的号召顷刻间便会崩塌瓦解,化为天下最大的笑柄!“怯懦小人”、“见死不救”的烙印将如影随形,不仅军心哗变在即,日后也将寸步难行,再难聚拢人心士气。这面刚刚树起的大旗,会自己倒在自己手中!

冰冷的汗水沿着赵高翔的鬓角滑落。三条路,皆是死路!必须在绝境中,劈开一条生路!他的目光如同扫描的探针,在舆图上反复逡巡、计算、推演。终于,在几乎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个不久前刚刚被鲜血淹没的名字上——嘉定!

嘉定!刚遭屠戮!李成栋部禽兽之兵,此刻必在城内或周边肆无忌惮地搜刮抢掠、发泄兽欲、纵情享乐!屠城后的巨大空虚感与对抵抗力量的蔑视,会让他们处于最放松、最麻痹的状态!其主力或已饱掠后开拔他处,城内多半空虚,或仅留少数兵卒看守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和负责最后的“清理”。此地距苏州相对较近,水路亦可达其郊野……

刹那间,一道如同暗夜闪电般的念头,撕裂了赵高翔脑海中的混沌!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策略在他心中瞬间成型——风险巨大,但蕴含着扭转乾坤的可能!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带起一股劲风!方才所有的争执、悲愤、恐惧,在他转身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强行压下!议事厅内骤然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将领的目光都紧紧锁在他脸上,屏息凝神,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赵高翔的目光如寒潭古井,冰冷深邃却又燃烧着某种决绝的火焰,缓缓扫过众将惊疑不定的脸庞,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落,铿锵有力,斩钉截铁,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残余的嘈杂:

小主,

“肃静!毋需再争!”

“嘉定!”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与沉痛,“新罹大难!鞑虏暴行,罄竹难书!满城父老同胞,尸骨未寒,英魂尚在泣血!我等身为军人,披坚执锐,保境安民,若于此滔天血仇面前袖手旁观,何异于禽兽?!何颜立于天地之间?!”

此言一出,张应祥、李猛等主战派将领精神大振,胸膛不由自主地挺起,眼中重新燃起熊熊战火!

“然!”赵高翔话锋陡转,瞬间冰封了刚刚升起的激昂,如同在燃烧的木炭上浇下一盆冰水,“江阴孤城,已被虏贼重兵围得铁桶一般!我军若贸然直趋江阴,则正堕虏贼下怀!其围城打援之策,早已是炉火纯青!我等此去,非但不能解江阴之厄,反会将这五千兄弟性命,白白填入虏贼预设的绞肉磨盘之中!此非智勇,乃莽夫之怒!匹夫之血!于事毫无裨益,徒令亲者痛,仇者快!”

王秀楚、翁之琪等人闻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眼中流露出理解与沉重,却又更深地困惑于赵高翔的真正意图。

“本将决断——”赵高翔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手臂猛地挥出,食指如标枪般重重戳在舆图上那个被血染红的名讳之上——“嘉定!”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趁李成栋部屠城之后,骄狂懈怠,主力或已分兵他处劫掠,嘉定本地必然空虚麻痹之机!”赵高翔语速极快,思路清晰如刀,“着令翁之琪,即刻统率所部最精锐之水师快船、战船!张应祥、李猛!各率本部最为敢战之悍勇步卒五百!水陆并进,轻装简从,携带足量弓弩火器!星夜疾驰,直扑嘉定!”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血腥的战场:“此行非为攻城掠地,更非与虏贼主力决战!目的有二!” 他竖起一根手指,沉痛而肃杀:“其一:清剿!扫荡嘉定城内及周边可能残留之小股虏兵、趁火打劫之匪类!收殓我殉国义民忠烈之遗骸!以敌酋之污血,祭奠我死难同胞之英灵!昭告天下:仇,我辈不忘!耻,我辈必雪!英魂不远,佑我驱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