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在一本登记簿上写了几个字,又翻了翻另一份文件。你的军籍已经激活了。配给、装备和弹药,到了营部那边会发给你。还有什么问题?
她站在桌前,煤油灯的光在她的脸侧跳动着。她看着那张登记簿上新写上的名字——艾琳·洛朗四个字,墨水还没干,在纸面上泛着一点微微的光。她想起上一次有人把她的名字写进某本簿子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学生,一个在面包店里揉面会揉到手腕发酸的年轻女人,一个还不知道战壕有多深、泥有多冷、一个人的名字写进本子里之后可能会再也不会被划掉的人。
没有了。她说。
文书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抬了一下下巴。明天早上七点,院子后面有车。你到那边等着就行。
好。谢谢。
她转身走出去。掀开门帘的时候,一阵凉风迎面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猫在她怀里缩了缩,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臂弯里。她站在院子中央,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很低了,快要贴着远处的屋顶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铜色。院子里铺着的碎石在斜阳里泛着暖调的光,每一个小石子都有了自己的影子,长长的,斜斜地伸向同一个方向。风从屋檐下穿过,细而凉,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口哨。
她走出团部的大门,在路边的矮墙上坐下来。猫从她怀里跳下去,在墙面上走了几步,蹲下来,开始用前爪洗脸。墙是石头砌的,表面坑坑洼洼的,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点潮。她看着猫洗脸,看着它用一只前爪从耳朵后面开始,慢慢地、仔细地抹过整张脸,动作精准而耐心,像一个做了很多年、从不厌倦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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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靠在墙上。石头是凉的,凉意透过大衣的后背渗进来,但她没有动。她看着前方那条路——那条她明天要走的、通往欧蒙森林的路。路是灰褐色的,被晚霞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两旁的树影被拉得很长,在风中微微地晃动着。她知道卡娜就在那条路的尽头,在那些树丛掩映的某一个阵地里。她不知道她瘦了没有,不知道她的眼睛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亮。但她在那里。猫也在她脚边。
明天早上七点。
她在矮墙上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着天空从铜色变成灰蓝再变成一种更深的、带着一点紫的蓝。远处的窗户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像极小的、暖黄色的星星。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用共鸣针弯成的戒指。冰凉的,贴着她的指尖。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它的弧面,感受它光滑的、微微凸起的轮廓。
猫洗完脸了。它站起来,在墙面上走了两步,然后跳回她腿上,蜷起来,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它的呼噜声在暮色中轻轻地响着,像一个细小的、耐心的节拍器。
明天早上七点。她会坐上那辆车,走过那条路,找到卡娜。她会把这包面包递给她,告诉她是索菲烤的,告诉她她回来了。她会在战壕里重新拿起工兵铲和刺刀,重新听见炮弹落下来的声音和哨声,重新站进泥里,站在那些她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旁边。
但现在,她只是坐在这面矮墙上,抱着猫,看着天慢慢暗下来。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干草和土壤的气味。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地传过来,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她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猫的体温从膝盖上传来,持续的,均匀的,像一条很小很深的河在慢慢地流。凡尔登的暮色在她周围沉下来,把她裹在一片灰蓝色的、柔软的安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