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物理常数的微调

“第二,人择原理。我们观测到常数‘友好’,是因为我们存在。如果我们不存在,就不会有人观测。这个解释在逻辑上自洽,但不能被证伪,因此不是科学解释。但可以作为最后的退路,如果我们找不到其他解释的话。”

第三根手指。

“第三,设计。常数朝着‘友好’方向变化,是因为有某种智慧在‘设计’这种变化。这个解释在科学上最有野心——它做出了明确的、可验证的预测:我们应该能够在常数的变化中发现某种‘信息结构’,某种超越物理规则的、具有语义内容的模式。”

“现在的问题不是‘哪个解释正确’,而是‘如何验证第三个解释’。如果我们真的能够从常数的变化中提取出‘信息’,那就意味着宇宙的底层确实存在着某种智慧——某种超越了简单物理法则的东西。”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我提议,”桑德拉说,“成立一个特别工作组,由埃隆·瓦西里耶维奇领导,负责对常数变化的‘信息内容’进行分析。如果他们发现了任何非随机的、具有语义的模式,我们就知道答案了。”

“如果他们什么都没发现呢?”有人问。

“那么我们就回到前两个解释。”桑德拉说,“但在那之前,我选择相信设计。”

四、陈天宇的野心

就在特别工作组成立的同时,“灯塔”站的另一角,一个年轻的研究员正在酝酿一场灾难。

陈天宇今年只有七十二岁——在“灯塔”站的科学家平均年龄两百万岁的背景下,他简直就是个婴儿。但他有着婴儿不常有的天赋和野心。他是陈雅各的曾曾曾孙——陈雅各是“逆熵奇点”理论早期支持者之一,曾在联盟科学院为南曦辩护。陈天宇继承了曾曾曾祖父对物理学的热爱,也继承了一种危险的特质:不耐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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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满足于“研究”常数变化。他想“利用”常数变化。

“如果能暂时改变局部区域的物理常数,”他在笔记本上写道,“就能创造出前所未有的物质形态——常温超导体、无限能量的化学键、超越时空限制的通信通道。这将是物理学真正的圣杯。”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秘密设计了一个实验装置。装置的核心是一个直径仅一微米的微腔,由多层超材料构成,能够在内部产生极强的电磁场,理论上可以暂时“扭曲”局部区域的真空结构,从而改变物理常数的有效值。

陈天宇知道这项实验有风险。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做实验,他们就永远只是“观察者”,而不是“参与者”。南曦和王大锤之所以伟大,不是因为他们观察了宇宙,而是因为他们改变了宇宙。陈天宇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没有向上级报告这项实验。

在战后的“黄金时代”,联盟的监管体系尚未完全建立。“灯塔”站虽然有一套审批流程,但流程冗长、官僚,一个实验申请可能需要数月才能获批。陈天宇不想等。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能力,相信自己的运气。

“最多就是微腔损坏,”他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错了。

实验开始那天,“灯塔”站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七分(以人造日周期计)。陈天宇独自进入实验室——一个位于“灯塔”站外缘的隔音房间,专门用于高风险实验。房间内壁覆盖着厚厚的铅合金和聚乙烯层,用于屏蔽辐射和粒子流。

他将微腔固定在实验台上,连接好所有传感器和电源,然后退到房间另一端的控制台后。控制台前有一面透明的防护屏——厚度达半米的防弹玻璃,理论上可以承受一公斤TNT当量的爆炸。

“开始。”他对语音控制系统说。

微腔内部,电磁场开始增强。初期阶段一切正常——场强在预定范围内上升,微腔的温度略有升高,但仍在安全阈值内。陈天宇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心跳加速。

然后,在第十七分钟,一切都变了。

数据显示,微腔内的强相互作用常数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上升。不是缓慢地、渐进地上升,而是指数级地、爆炸式地上升。在零点三秒内,强相互作用的强度增加了一千倍。

在微腔内,灾难发生了。

原子核不再能够保持稳定。在正常的强相互作用强度下,质子和中子被强力束缚在一起,形成原子核。但在强度增加一千倍后,束缚变得过强——原子核开始“过度收缩”,核子之间的间距缩小到正常值的十分之一。这种过度收缩触发了连锁反应:核子之间的斥力(由泡利不相容原理导致)被强行压制,原子核开始融合,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微腔内形成了一锅夸克-胶子等离子体——温度高达一万亿开尔文,密度堪比中子星内部。这不是“燃烧”,不是“爆炸”,而是物质结构本身的崩溃。原子核不存在了,质子和中子不存在了,只剩下夸克和胶子在沸腾的混沌中旋转。

更危险的是,这种崩溃开始向外扩散。

微腔的壁——那层由超材料构成的外壳——在强相互作用的剧变中失去了结构完整性。它的原子核同样在过度收缩,它的电子轨道同样在崩塌。外壳在千分之一秒内融化成等离子体,失控区域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向外膨胀。

陈天宇看到防护屏上出现了裂纹。不是冲击波导致的裂纹——在强相互作用异常的区域,常规的“冲击波”概念已经不适用了。防护屏的玻璃分子在增强的强相互作用下失去了原有的化学键结构,它们正在崩溃、重组、崩溃,像一个在狂风中扭曲变形的沙堡。

“关停!”陈天宇大喊,声音中带着他从未体验过的恐惧,“紧急关停!”

他猛按控制台上的紧急停止按钮。但电源切断后,微腔内的场并没有消失——不是因为它还在通电,而是因为物理常数的改变已经自持了。在强相互作用异常的区域,电磁力——也就是控制电路中流动的力量——本身也在失效。切断电源的命令无法通过扭曲的金属导线传递到关停装置。

陈天宇的右手开始消失。

不,不是“消失”——是解构。他的手从指尖开始,细胞核中的原子核过度收缩,电子轨道崩塌,分子键断裂。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超越痛苦的方式解体——不是因为疼痛感消失,而是因为疼痛神经本身也在分解。

他尖叫起来。

五、四秒的救赎

警报声在“灯塔”站内响起。

不是普通的警报——是最高优先级的“现实损坏”警报,一种在“灯塔”站建立时就被预置、但从未被触发过的警报。它的声音不是刺耳的蜂鸣,而是低沉、缓慢的击鼓声,像是葬礼上的挽歌。

桑德拉·陈正在办公室里审阅特别工作组的第一份报告,听到警报声时,她的咖啡杯从手中滑落,摔碎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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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宇。”她喃喃道。她知道整个“灯塔”站只有一个人有权限进入高风险实验区,也只有一个人会鲁莽到在没有审批的情况下进行实验。

她冲进走廊,脚下是冰冷的金属地板。走廊里的灯光在闪烁——不是故障,是“现实损坏”警报导致的强制闪烁。每隔一秒,灯光熄灭零点五秒,再点亮零点五秒,给人一种身处风暴中心的感觉。

她用三十秒跑到了控制中心。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包括埃隆·瓦西里耶维奇和铁砧。控制中心的主屏幕上显示着实验区域的实时状态——一个直径已扩大到两毫米的球形区域被标记为深红色,代表“现实损坏进行中”。

“情况有多糟?”桑德拉问。

埃隆的脸色苍白,但声音依然冷静:“失控区域直径两毫米,但正在以每秒零点五毫米的速度扩大。如果继续扩大,五秒后将达到四毫米——那是我们隔离能力的极限。超过这个极限,我们无法阻止它扩散到整个‘灯塔’站。”

“隔离能力?我们有隔离能力吗?”

“有。”铁砧说,“‘灯塔’站在设计时就考虑到了这种事故。在关键实验室周围,我们部署了‘现实隔离场’——一种基于逆熵奇点技术的力场,能在正常时空和异常时空之间建立物理隔离。但开启隔离场需要时间,而且只能在失控区域直径不超过三毫米时有效。”

“那就快开!”

“我需要你的授权,陈教授。”铁砧说,“隔离场一旦开启,失控区域将被完全隔离,但隔离场本身会消耗‘灯塔’站百分之八十的能源。如果操作失误,整个‘灯塔’站都会瘫痪。”

桑德拉没有犹豫:“我授权。立即开启隔离场。”

铁砧的控制面板上亮起了一串复杂的指令。它的水晶躯体内部的荧光快速闪烁,意味着它正在以最高速度进行计算和操作。

零点五秒后,隔离场启动。

在实验区域,一道淡蓝色的光幕从地板、天花板和墙壁中同时涌出,在失控区域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三毫米的球状屏障。光幕的内部,失控区域仍在扩大——已经接近三毫米——但光幕的边界像一堵墙一样阻挡了它的进一步扩散。

“稳定了。”铁砧说,“但还不够。失控区域内的物理常数仍在变化,强度在增加。如果不进行干预,失控区域的‘现实毒性’将穿透隔离场。”

“还有什么办法?”桑德拉问。

埃隆走上前。“我们需要在隔离场内部部署一个‘物理常数稳定器’——一种能产生反向场的装置,可以将常数的异常变化抵消掉。”

“稳定器在哪里?”

“在仓库里。我们还没有安装到实验室。”

“需要多久才能安装?”

“正常流程——两个小时。”

“我们没有两个小时。”桑德拉的声音变得冷硬,“埃隆,我需要你在三十秒内给我一个替代方案。”

埃隆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二十八秒后,他睁开眼睛:“有一个替代方案。但需要你亲自操作。”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