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创世的幻觉

一、禁果

逆熵奇点点燃后第二十一年。

“灯塔”站,底层研究区。

这里的走廊比主站更窄、更暗、更安静。灯光是淡蓝色的,波长经过精确计算,不会干扰量子传感器的读数。墙壁内嵌着多层屏蔽材料——铅、聚乙烯、以及一种从“原点”周围提取的稀有超导体——将外部电磁干扰降低到接近真空涨落的水平。空气经过电离处理,去除了所有可能影响精密实验的微粒和静电荷。

这是“灯塔”站最受限制的区域。只有通过三级安全认证的人员才能进入,每一个入口都有生物识别、量子态扫描和意识特征码三重验证。每一次进入都被记录在不可篡改的分布式账本中,任何未经授权的尝试都会触发全站警报。

这里是研究“写入”的地方。

“写入”——修改“源代码”——是“灯塔”站最敏感的研究方向。在过去两年中,扎拉·科瓦奇的团队一直在开发写入技术,但进展缓慢。不是技术难题——量子纠缠场的精确控制已经实现——而是安全顾虑。每一次写入实验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一个小错误可能导致局部现实的崩溃,就像陈天宇在第二章中几乎摧毁整个“灯塔”站那样,但写入实验的潜在破坏规模可能更大。

因此,伦理委员会制定了极其严格的章程:

· 任何写入实验必须在隔离实验室中进行——一个被多层现实隔离场包围的区域,与主宇宙物理隔绝。隔离场内部发生的一切,不会影响外部宇宙。

· 写入实验的对象必须是无意识物质——不能是生命体,不能是意识体,甚至不能包含可能发展出意识的信息结构。

· 写入实验必须经过至少三层审批:项目负责人(扎拉·科瓦奇)、伦理委员会、“灯塔”站站长(桑德拉·陈)。

· 写入实验的代码必须经过多重验证,并在模拟环境中测试至少一万次,确认无异常后才能在实际隔离实验室中执行。

这些规则确保了写入研究的“安全”——至少是在可接受的风险范围内。但规则也让研究变得极其缓慢。一次简单的写入——比如将一个氢原子的位置移动一纳米——需要数周的准备和审批。

对于大多数研究员来说,这种缓慢是可接受的。科学需要耐心,他们理解。

但对于王明远来说,耐心是一种折磨。

二、天才与焦躁

王明远今年只有四十一岁——在“灯塔”站的科学家平均年龄两百万岁的背景下,他是一个真正的婴儿。但他的履历令人眩目:十二岁完成高等教育,十五岁获得量子物理学博士学位,二十岁加入“灯塔”站,二十五岁成为最年轻的“源代码”研究员。他的智商测试分数在联盟数据库中排名前百分之零点零零一,他的论文被引用次数超过一万次,他被誉为“南曦之后最伟大的物理学家”。

但他也是“灯塔”站最让人头疼的人物。

他的问题不是能力,而是性格。他傲慢、急躁、不善于合作。他认为审批流程是“官僚主义的废话”,认为伦理委员会是“胆小者的避风港”,认为扎拉·科瓦奇“过于谨慎”——“她差点在深层接入中死掉,所以现在怕得要死。”他在私人日志中写道。

王明远想做大事。他不想移动一个氢原子。他想创造一颗恒星——从无到有,在隔离实验室中,通过“源代码”写入,直接生成一个微型恒星。不是核聚变,不是引力坍缩,而是纯粹的代码生成。

他认为这是可行的。“源代码”中包含了恒星的“模板”——一个信息模式,当被正确调用时,会自动在物质世界中投影出一颗恒星。这个模板在恒星形成的过程中被“作者”反复使用,是经过验证的、稳定的、可靠的代码段。如果能够复制这个模板,并在隔离实验室中执行,就可以“创造”一颗恒星。

“这不是神的行为,”他在一次被驳回的提案中写道,“这是工程。‘作者’用这种代码创造了恒星,我们也可以。就像学会了砌砖,你就可以盖房子。不需要神启,只需要技术。”

扎拉·科瓦奇驳回了他的提案。原因有三:

第一,恒星的“模板”极其复杂,包含数万亿亿亿个信息单元。在模拟环境中测试一万次需要数百年——不可能完成。

第二,隔离实验室的容量有限,最多只能容纳一颗直径一公里的小行星。一颗真正的恒星——即使是微型恒星——也无法被隔离场完全封闭。如果隔离场失效,外部宇宙可能会受到污染。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伦理委员会明确规定:写入实验的对象必须是无意识物质。一颗恒星不是无意识物质——恒星虽然没有神经系统,但它具有复杂的等离子体动力学,其内部的信息结构可能达到接近简单意识的复杂程度。创造一颗恒星,可能意味着创造一种“生命”——尽管不是碳基生命。这是一个伦理雷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明远不服。他认为扎拉“不懂”。她是一个“安全第一”的官僚,而不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她的深层接入经验让她变得胆怯。她失去了“探索的勇气”。

他在私下里开始自己的实验。

三、秘密实验

王明远没有权限进入隔离实验室。但他不需要。他设计了一个微型写入装置,只有拳头大小,可以隐藏在他的私人实验室中。装置的原理与“灯塔”站的正式写入设备相同——通过量子纠缠场在“源代码”中定位目标代码段,并对其进行修改——但功率只有正式设备的万分之一。

小功率意味着小风险。王明远计算过,他所能修改的“源代码”范围最多只有一立方光秒——相当于一个微型太阳系的体积。在这个范围内,他可以进行小规模的写入实验,而不会触发“灯塔”站的异常检测系统。

他选择的目标代码段是NGC-4417b中一颗小行星的“模板”。这颗小行星直径约一百米,成分是碳质球粒陨石,是“源代码”中一个相对简单的信息单元——约十的十八次方个信息比特。对于王明远的微型写入装置来说,这是一个可处理的目标。

他的计划不是修改小行星本身,而是复制它的“模板”,然后在隔离实验室外——在他的私人实验室中——生成一个小行星的“副本”。副本将是一个纯粹的“源代码”投影,没有物质实体,只是一个信息结构。但如果实验成功,他可以证明写入技术可以用于“创造”物质——哪怕只是一个小行星的副本。

这是一个风险可控、可验证、不会造成实质性破坏的实验。

王明远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在深夜进行实验——当“灯塔”站的大部分人员处于休眠状态,监控系统处于低功率模式时。他的私人实验室在底层研究区的边缘,远离主站,即使出现异常,也不会影响核心设施。

他启动了微型写入装置。

装置的核心是一颗悬浮在电磁场中的纳米钻石,表面蚀刻着精密的量子电路。当电流通过电路时,钻石内部的氮-空位中心会产生纠缠光子对,这些光子对携带着写入指令,通过“灯塔”站的量子接口注入“源代码”。

王明远输入了目标坐标:NGC-4417b的小行星带,轨道半径约三亿公里,第三颗小行星。

他输入了操作指令:复制“模板”。

装置开始工作。纳米钻石内部的量子电路发出微弱的光——不是可见光,而是纠缠光子对的非局域关联。王明远盯着监控屏幕,看着数据流从装置涌出,进入“源代码”,然后返回确认信号。

一切正常。

复制完成。目标小行星的“模板”被完整地读取并复制到了写入装置的本地存储器中。王明远手中的存储器——一个不起眼的银色立方体,边长仅一厘米——现在包含了NGC-4417b中一颗小行星的完整“源代码”信息。这不是物质,而是信息。但如果他将这个信息“注入”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它就会在物质世界中投影出一颗小行星。

他成功了。

他感到一种狂喜——不是那种缓慢的、经过深思熟虑的满足,而是一种剧烈的、几乎令人眩晕的兴奋。他做到了。他复制了一个“源代码”模板。他离“创造”一颗恒星只有一步之遥。

但他没有停下来。

狂喜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决定更进一步:不是复制,而是修改。

他选择了小行星“模板”中的一个参数——密度。将密度从正常的2.5克每立方厘米修改为250克每立方厘米——一百倍。这将使小行星变成一种超致密物质,接近白矮星的密度。在物质世界中,这种密度的物体无法自然形成——它需要极大的引力压缩。但在“源代码”中,参数可以随意修改,不受物理法则限制。

王明远想看看,当一个被修改的“模板”投影到物质世界时,会发生什么。

他输入了修改指令。

装置再次工作。纠缠光子对携带修改指令进入“源代码”,定位到小行星“模板”中的密度参数,将其从2.5修改为250。

确认信号返回。

修改完成。

王明远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他刚刚修改了现实的基本参数。他改变了物理法则——至少在这一颗小行星的局部范围内。他比任何科学家都更接近“作者”的能力。

然后,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决定将修改后的“模板”投影到物质世界——不是在他的私人实验室中(那里没有足够的空间),而是直接注入到NGC-4417b的小行星带中,替换原来的小行星。

他输入了投影指令。

四、崩溃

在NGC-4417b的小行星带中,一颗直径一百米、密度250克每立方厘米的小行星出现了。

它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没有经过引力坍缩、没有经过核反应、没有经过任何物理过程。它直接从“源代码”中投影出来,就像是一个在软件中生成的物体突然出现在了硬件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一开始,它似乎是稳定的。监控数据显示,小行星的结构完整,没有立即崩溃的迹象。王明远松了一口气——实验成功了。

然后,崩溃开始了。

小行星的密度是250克每立方厘米——比正常值高一百倍。在这个密度下,物质的行为与正常情况完全不同。原子核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了正常值的五分之一,电子简并压力不再足以抵抗引力,原子核开始融合,释放出巨大的能量。

这不是核聚变——聚变需要极高的温度和压力,而这里没有。这是一种新的、未知的核过程——在极高密度下,原子核通过量子隧穿效应直接融合,不需要温度和压力。这个过程释放的能量是核聚变的数万倍。

小行星在万分之一秒内变成了一团等离子体。

等离子体的温度高达十亿开尔文,辐射出强烈的X射线和伽马射线。这些射线向四面八方传播,部分射向了邻近的小行星,激发了它们的原子核,引发了链式反应。

在百分之一秒内,整个小行星带中的数千颗小行星都被点燃了。它们不是恒星——没有足够的质量来维持稳定的聚变——而是“微型超新星”,在极短的时间内释放出巨大的能量,然后迅速冷却、膨胀、消散。

能量波继续向外传播,触发了NGC-4417b核心区域的气体云。气体云中的氢分子在X射线和伽马射线的轰击下被电离,释放出自由电子和质子。这些带电粒子在星系磁场的引导下加速,产生了强烈的同步辐射。

同步辐射的频率覆盖了整个电磁频谱——从无线电波到伽马射线。NGC-4417b从一个死寂的矮星系,在几秒内变成了整个可观测宇宙中最明亮的辐射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