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王大锤的最后一次实验》

一、狂人的提案

王大锤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十二个小时。

在他的实验室里——那个被同事们戏称为“锤子工坊”的地下空间——到处堆满了电缆、电路板、超导线圈和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零件。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偶尔有一道电弧从某个裸露的接头上跳出来,在墙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斑点。墙壁上的防火涂层已经被烧穿了至少七次,现在的涂层是第八层,王大锤亲手刷的,刷得很不均匀,像是一个醉汉在刷墙。

但在这个看似混乱的空间里,有一个东西被极其精心地保护着——一个大约两米高的圆柱形装置,表面覆盖着银白色的合金,无数根光纤从它的底部延伸出来,连接到实验室各个角落的监测设备上。这个装置没有名字,只有编号:HVN-07。HVN代表“高真空核聚变”,07代表第七个原型机。

前六个原型机都炸了。

第一个炸掉了一整层楼,第二个炸掉了半个实验室,第三个到第六个分别在火星轨道、月球背面和小行星带炸出了三个大小不一的人造陨石坑。联合科学理事会曾经三次下令禁止王大锤进行相关实验,但每一次都被南曦以“心宙计划需要创新能源方案”为由压了下来。

此刻,王大锤正蹲在HVN-07面前,用一把螺丝刀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某个他自称“不重要”但看起来很吓人的部件。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工作服上满是油渍和烧焦的痕迹,脸上还有一道新鲜的烫伤——那是三小时前,某个电容爆炸留下的纪念。

“大锤。”南曦的声音从实验室的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担忧,“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王大锤头也不抬,“就是在做一点小调整。”

“你上一次说‘小调整’的时候,月球轨道上的那个坑到现在还没填平。”

“那是个意外。这次不会了。”

“你每一次都说是意外。”

王大锤终于抬起头,冲着通讯器的摄像头咧嘴一笑。那个笑容里有孩子气的狡黠,也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南曦,你信我吗?”

南曦沉默了两秒钟:“我信你。但我不信你的运气。”

“运气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到了一个能引起归零者注意的方法。”

南曦的影像出现在实验室的副屏幕上。她的脸色很不好——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疲惫。在过去的四天里,她几乎没怎么睡觉。心宙计划的理论框架还有三分之一没有完成,归零者的圆环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全球的电力系统和通讯网络还在持续崩溃,隐藏派和抗争派的矛盾虽然暂时被压了下去,但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什么方法?”她问。

王大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HVN-07旁边,拍了拍那个银白色的圆柱体:“这个。”

“你的核聚变装置?”

“不是普通的核聚变装置。”王大锤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光芒南曦见过很多次——那是他即将做一些极其疯狂的事情之前的光芒。“这是一个‘量子真空极化装置’。它的原理不是核聚变,而是利用核聚变释放的能量来激发量子真空的涨落,从而在局部区域创造出一个人工的低维空间。”

南曦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在尝试人工降维?”

“不是降维,是‘升维’的逆向工程。”王大锤解释道,“归零者能从高维降下来,那我们就应该能从低维升上去。HVN-07的核心不是产生能量,而是产生‘维度跃迁’的条件。如果成功,它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实验目标从三维升到四维——至少是四维的投影。”

“你疯了。”南曦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陈述,“升维需要的能量是降维的十的六次方倍。整个太阳系的能量加起来都不够。”

“所以我不是在‘真正’地升维。”王大锤说,“我是在制造一个‘维度泡’——一个局部的高维空间,就像肥皂泡一样。它不需要持续存在,只需要存在零点零零一秒就够了。在这零点零零一秒里,归零者会‘看到’我们。不是通过它们的探测器,而是通过维度本身。因为它们就生活在高维,任何高维的扰动都会被它们感知到。”

南曦沉默了。

她快速地在脑子里计算着王大锤的方案所需的能量、精度和容错率。计算结果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锤,这个装置如果失控,它不会像前六次那样只炸出一个坑。它会撕裂地球的时空结构。最坏的情况下,它会创造一个不可控的维度裂缝,将整个地球撕成基本粒子。”

“我知道。”王大锤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如果你不让我做这个实验,我们就永远无法让归零者‘听’到我们。它们拒绝谈判,拒绝对话,拒绝一切低维文明的沟通尝试。因为它们根本‘听’不到我们。就像你听不到超声波一样,我们的通讯频率不在它们的感知范围内。但维度扰动不同。维度扰动是宇宙的‘底噪’,任何维度的存在都能感知到它。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能让它们注意到我们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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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它们注意到你,然后一巴掌拍死你?”

“然后我就有机会和它们说话。”王大锤说,“不是通过语言,不是通过数学,而是通过那个维度泡本身。我会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编码’到维度泡中。当归零者观察维度泡的时候,它们会看到我的意识结构——一个低维生命的意识结构。它们会看到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情感、有恐惧、有希望的个体。它们会看到,低维生命不是它们想象中的‘蚁穴里的蚂蚁’,而是值得对话的存在。”

南曦再次沉默了。

她知道王大锤的逻辑是对的。归零者之所以拒绝对话,不是因为它们傲慢,而是因为它们根本感知不到人类的“存在”。人类的全部通讯手段——电磁波、引力波、中微子——在归零者的感知系统中都是“噪声”,就像人类感知不到暗物质一样。要让归零者注意到人类,人类必须用一种它们能感知到的语言。而维度扰动,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候选者。

但代价呢?

HVN-07如果成功,维度泡会存在零点零零一秒。在这零点零零一秒里,王大锤的意识会被编码到维度泡中,然后——要么被归零者“读取”,要么随着维度泡的消散而消散。后者的概率,按照墨翟的计算,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换句话说,王大锤在赌那百分之零点零三的生存概率。

“大锤。”南曦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是你的职责。你是工程师,不是外交官,不是战士。你可以留在实验室里,继续研究连接协议。没有人会责怪你。”

王大锤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了平时的狡黠和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南曦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深沉、坚定、甚至有些悲壮。

“南曦,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你把整个实验室炸了,我骂了你一顿。”

“对。那时候你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情。我说,‘因为我想知道宇宙是怎么运作的’。”王大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满是伤疤和老茧的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想知道宇宙是怎么运作的。但现在的‘想知道’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想知道‘物理定律’,现在是想知道‘意义’。”

“归零者比我们强大多了。但它们缺少一样东西——对‘意义’的渴望。它们已经知道了宇宙是怎么运作的,但它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运作。它们知道熵增不可逆,但它们不知道为什么不可逆。它们知道降维打击是最有效的清除手段,但它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清除。它们活着,但它们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我想告诉它们——活着不需要理由。活着本身就是理由。恐惧、希望、爱、恨——所有这些‘低维’的情感,在物理学的层面上毫无意义,但在意识的层面上,它们是宇宙中最珍贵的东西。没有它们,宇宙只是一个冷酷的物理竞技场,恒星燃烧然后熄灭,文明诞生然后毁灭,一切都没有意义。”

“但有了它们,宇宙就有了‘温度’。有了故事,有了诗歌,有了音乐,有了在深夜仰望星空时那种无法言说的感动。”

“这就是我想告诉归零者的。这就是我想用我的意识、我的生命、我的一切去证明的。”

南曦的眼眶湿了。

她认识王大锤十几年了。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被炸飞的实验室门砸中脑袋),见过他最得意的样子(成功造出第一个可控核聚变装置时在实验室里跳了五分钟的舞),见过他最沮丧的样子(第六次实验失败后一个人在屋顶坐了整整一夜)。但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如此平静,如此坚定,如此……像一个愿意为信仰献身的人。

“大锤。”她说,“如果你一定要做这个实验,我不会阻止你。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答应我,你会活着回来。”

王大锤又笑了,恢复了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模样:“我尽量。毕竟,我实验室抽屉里还有半袋辣条没吃完呢。”

二、撕裂的天空

实验定在当天的午夜零时。

这不是一个随意的选择。午夜零时,归零者的圆环将完成最后的百分之零点三的展开,届时太阳系会被完全包裹在归零者的“领域”中。在这个时刻,归零者的感知系统将达到最敏感的状态——就像一个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准备听最微弱的声音一样。在这个时刻,任何维度扰动都会被归零者以最高优先级处理。

换句话说,王大锤选了一个归零者最可能“听”到他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