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焚心

殡仪馆的冷气像针一样,钻进章立峰的骨髓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是工作人员递给他的,料子粗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阵不适感。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麻木已经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只剩下心脏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

亲人的遗体被安放在冷藏柜里,昨天还鲜活的面容,此刻蒙上了一层冰冷的苍白。章立峰站在冷藏柜前,目光一一扫过。父亲的眉头依然皱着,像是还在为什么事情操心;母亲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或许是临终前,还在想着孩子们的笑脸;文熙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安静得像是睡着了;泽宇小小的身体蜷缩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没吃完的糖果;念安的脸蛋依旧圆圆的,只是没了往日的红润,苍白得像一张纸。

“先生,请问现在可以安排火化了吗?”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却像一根刺,扎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章立峰。

他缓缓抬起头,喉咙动了动,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点了点头,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火化。这个词如此残忍,意味着他将永远失去和亲人相见的最后机会,从此以后,他们就只剩下一捧骨灰,一座冰冷的坟墓。

工作人员打开冷藏柜,先将父亲的遗体抬了出来,放在推车上。章立峰跟在后面,脚步踉跄,视线紧紧锁在父亲的脸上。他想再摸摸父亲的手,想再听听父亲的声音,可他伸出手,却又缩了回来。他怕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怕确认那个残酷的事实。

火葬场的焚化炉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张着漆黑的嘴巴,等待着吞噬一切。工作人员将父亲的遗体推进去,关上炉门。章立峰站在炉门外,看着里面燃起的熊熊烈火,火焰跳跃着,映红了他的脸。

那是父亲的身体。那个从小抚养他长大,为他操劳了一辈子的男人,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把所有的爱都藏在行动里的父亲,此刻正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章立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指缝间滑落。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把他扛在肩膀上,带着他去公园玩;想起他第一次考上大学,父亲拿着录取通知书,偷偷抹了眼泪;想起他结婚那天,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文熙和孩子们就交给你了,要好好照顾他们。”

他答应了父亲,可他没有做到。他没能保护好他们,让他们惨遭横祸。

“爸,对不起……”章立峰的声音破碎不堪,“是儿子没用,没能保护好你和妈,没能保护好文熙和孩子们……爸,你放心,我会给你们报仇的,我一定会让张大叔付出代价……”

炉门里的火焰渐渐平息,工作人员打开炉门,里面只剩下一捧灰白色的骨灰。章立峰走上前,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骨灰盒,盒子冰凉,沉甸甸的。这就是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如山一般伟岸的男人,如今只剩下这么一捧骨灰。

他抱着骨灰盒,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扶住他,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是抱着骨灰盒,不肯松手,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接下来是母亲。当母亲的遗体被推进焚化炉时,章立峰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他的人,小时候他生病,母亲整夜整夜地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他工作后,母亲总是担心他吃不好、睡不好,经常炖好汤,让文熙给他送过去;孩子们出生后,母亲更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孩子们身上,每天带着他们玩耍、做饭、讲故事。

“妈,我好想你……”章立峰哭着喊道,“妈,你走了,谁还会给我炖排骨汤?谁还会叮嘱我注意身体?妈,泽宇和念安还那么小,他们还没长大,你怎么忍心丢下他们……”

火焰无情地燃烧着,吞噬着母亲的身体。章立峰看着那跳动的火焰,仿佛看到了母亲生前的点点滴滴,那些温暖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母亲的骨灰被装进制骨灰盒,和父亲的放在一起。章立峰看着两个并排摆放的骨灰盒,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然后是文熙。

当文熙的遗体被推出来时,章立峰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的脸。她还是那么美,即使脸色苍白,也掩盖不住她的温柔。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在大学校园的图书馆里,她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身上,像天使一样。他鼓起勇气上前搭讪,她羞涩地笑了笑,那笑容,从此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们一起度过了美好的大学时光,毕业后一起打拼,一起买房,一起组建家庭。文熙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照顾着他的饮食起居,关心着他的工作。她总是那么善解人意,在他失意的时候鼓励他,在他疲惫的时候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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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熙,”章立峰的声音哽咽着,“我们说好要一起慢慢变老的,我们说好要看着泽宇和念安长大,看着他们结婚生子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你说你喜欢海边,我们说好等忙完这阵子就去马尔代夫,去看蓝色的大海,去踩柔软的沙滩。你还说,要在海边给我唱一首歌,你还没唱呢,文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