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余恨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屋顶。腰上的疼越来越厉害,可心里的疼更甚。她想起林慧兰刚嫁过来时,也是这么个冬天,她感冒了,林慧兰大半夜起来给她熬姜汤,用自己的手焐热她的脚,轻声说:“娘,暖和点了吗?”

那时的她,只觉得这姑娘假惺惺,把姜汤泼在地上,骂她不安好心。

她想起林慧兰怀孕后,总是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路,怕她摔着;想起她把自己的嫁妆银子拿出来,给她买补品;想起她临死前,那双绝望的眼睛……

“慧兰……娘错了……真的错了……”张桂芬捂着嘴,压抑地哭着,眼泪浸湿了枕巾,“你回来好不好?让我哪怕伺候你一天……哪怕给你磕个头……”

可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和李翠莲在隔壁房间里传来的、与她弟弟嬉笑打闹的声音。

周明宇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整日闷头干活,晚上就把自己灌醉。李翠莲骂他窝囊废,骂他没用,他都充耳不闻。只有在喝醉的时候,他才会对着空荡的房间,一遍遍地叫着“慧兰”。

他常常去镇上那条路口,就是慧兰出事的地方。那里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可他总能看到那片刺目的红,听到那声撕心裂肺的巨响。

有一次,他在那里站了一夜,天亮时,竟看到林慧兰的爹娘提着篮子,在路边烧纸。两位老人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一边烧纸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兰儿啊,爹娘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别惦记我们……”

周明宇躲在树后,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欠慧兰的,欠她爹娘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张桂芬的身体越来越差。躺了不到两个月,就开始咳血,脸色白得像纸。李翠莲嫌晦气,把她挪到了最偏的柴房,说是“方便照看”,其实就是任她自生自灭。

周明宇去过一次柴房。阴暗潮湿,四处漏风,张桂芬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盖着一床满是补丁的破被,气息奄奄。

“明宇……”她看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伸出手,“娘快不行了……娘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慧兰……娘对不起她……”

小主,

周明宇看着她枯瘦的手,像一截干枯的树枝,心里五味杂陈。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看到她这副样子,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他没说话,转身走出了柴房。

第二天,张桂芬就去了。

死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手里紧紧攥着半块碎布——那是林慧兰刚嫁过来时,给她做棉袄剩下的边角料,不知被她藏了多久。

李翠莲嫌麻烦,想随便找个草席把她卷了埋了。周明宇没同意,他请了几个人,把张桂芬葬在了村后的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仪式,就像她从未在这世上活过一样。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周明宇站在坟前,看着那抔新土,心里没有任何感觉,不悲不喜,仿佛了结了一桩沉重的心事。

李翠莲在一旁骂骂咧咧:“死了倒干净,省得占地方。”

周明宇猛地转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你给我滚。”